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标题: 闲来无事,推荐大家看本小说(活着) 余华! [打印本页]
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25
标题: 闲来无事,推荐大家看本小说(活着) 余华!
这本书 我已经看了不知道几回了,葛优版本的 电影也看了几回,经典就是  看不厌倦,我发上来  希望年轻的 赌徒可以看看,别败家了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26
余华《活着》
7 F9 L0 K8 f+ [9 S! U3 U; r3 s$ W    , e2 b( w: \+ x( l
前言! b0 a( F2 F  K
  一位真正的作家永远只为内心写作,只有内心才会真实地告诉他,他的自私、他的高尚是多么突出。内心让他真实地了解自己,一旦了解了自己也就了解了世界。很多年前我就明白了这个原则,可是要捍卫这个原则必须付出艰辛的劳动和长时期的痛苦,因为内心并非时时刻刻都是敞开的,它更多的时候倒是封闭起来,于是只有写作,不停地写作才能使内心敞开,才能使自己置身于发现之中,就像日出的光芒照亮了黑暗,灵感这时候才会突然来到。
2 l9 S7 _, s: l" H) g8 \$ }  长期以来,我的作品都是源出于和现实的那一层紧张关系。我沉湎于想象之中,又被现实紧紧控制,我明确感受着自我的分裂,我无法使自己变得纯粹,我曾经希望自己成为一位童话作家,要不就是一位实实在在作品的拥有者,如果我能够成为这两者中的任何一个,我想我内心的痛苦将会轻微得多,可是与此同时我的力量也会削弱很多。
5 n8 C5 \# {6 L& T2 u" o3 A  事实上我只能成为现在这样的作家,我始终为内心的需要而写作,理智代替不了我的写作,正因为此,我在很长一段时间是一个愤怒和冷漠的作家。
& w% O8 W( |& U0 }& R" N  这不只是我个人面临的困难,几乎所有优秀的作家都处于和现实的紧张关系中,在他们笔下,只有当现实处于遥远状态时,他们作品中的现实才会闪闪发亮。应该看到,这过去的现实虽然充满魅力,可它已经蒙上了一层虚幻的色彩,那里面塞满了个人想象和个人理解。真正的现实,也就是作家生活中的现实,是令人费解和难以相处的。8 }0 z5 t- I( K  \# o: b
  作家要表达与之朝夕相处的现实,他常常会感到难以承受,蜂拥而来的真实几乎都在诉说着丑恶和阴险,怪就怪在这里,为什么丑恶的事物总是在身边,而美好的事物却远在海角。换句话说,人的友爱和同情往往只是作为情绪来到,而相反的事实则是伸手便可触及。正像一位诗人所表达的:人类无法忍受太多的真实。也有这样的作家,一生都在解决自我和现实的紧张关系,福克纳是最为成功的例子,他找到了一条温和的途径,他描写中间状态的事物,同时包容了美好与丑恶,他将美国南方的现实放到了历史和人文精神之中,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文学现实,因为它连接着过去和将来。, a" _, U, \- C# G
  一些不成功的作家也在描写现实,可他们笔下的现实说穿了只是一个环境,是固定的,死去的现实,他们看不到人是怎样走过来的,也看不到怎样走去。当他们在描写斤斤计较的人物时,我们会感到作家本人也在斤斤计较,这样的作家是在写实在的作品,而不是现实的作品。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27
余华《活着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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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言
9 c; w; U! W) L, v( v2 I! P  一位真正的作家永远只为内心写作,只有内心才会真实地告诉他,他的自私、他的高尚是多么突出。内心让他真实地了解自己,一旦了解了自己也就了解了世界。很多年前我就明白了这个原则,可是要捍卫这个原则必须付出艰辛的劳动和长时期的痛苦,因为内心并非时时刻刻都是敞开的,它更多的时候倒是封闭起来,于是只有写作,不停地写作才能使内心敞开,才能使自己置身于发现之中,就像日出的光芒照亮了黑暗,灵感这时候才会突然来到。$ }- b# e- ~" M3 }- j4 R' ^* |
  长期以来,我的作品都是源出于和现实的那一层紧张关系。我沉湎于想象之中,又被现实紧紧控制,我明确感受着自我的分裂,我无法使自己变得纯粹,我曾经希望自己成为一位童话作家,要不就是一位实实在在作品的拥有者,如果我能够成为这两者中的任何一个,我想我内心的痛苦将会轻微得多,可是与此同时我的力量也会削弱很多。' e+ [( O( x0 E! L& l6 M8 J( F
  事实上我只能成为现在这样的作家,我始终为内心的需要而写作,理智代替不了我的写作,正因为此,我在很长一段时间是一个愤怒和冷漠的作家。
* |& T6 `6 g7 n8 \+ |' s# @$ u  这不只是我个人面临的困难,几乎所有优秀的作家都处于和现实的紧张关系中,在他们笔下,只有当现实处于遥远状态时,他们作品中的现实才会闪闪发亮。应该看到,这过去的现实虽然充满魅力,可它已经蒙上了一层虚幻的色彩,那里面塞满了个人想象和个人理解。真正的现实,也就是作家生活中的现实,是令人费解和难以相处的。3 S  M! p- k6 a0 }
  作家要表达与之朝夕相处的现实,他常常会感到难以承受,蜂拥而来的真实几乎都在诉说着丑恶和阴险,怪就怪在这里,为什么丑恶的事物总是在身边,而美好的事物却远在海角。换句话说,人的友爱和同情往往只是作为情绪来到,而相反的事实则是伸手便可触及。正像一位诗人所表达的:人类无法忍受太多的真实。也有这样的作家,一生都在解决自我和现实的紧张关系,福克纳是最为成功的例子,他找到了一条温和的途径,他描写中间状态的事物,同时包容了美好与丑恶,他将美国南方的现实放到了历史和人文精神之中,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文学现实,因为它连接着过去和将来。
4 {2 F5 h: N  `( l4 R5 R  一些不成功的作家也在描写现实,可他们笔下的现实说穿了只是一个环境,是固定的,死去的现实,他们看不到人是怎样走过来的,也看不到怎样走去。当他们在描写斤斤计较的人物时,我们会感到作家本人也在斤斤计较,这样的作家是在写实在的作品,而不是现实的作品。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27
前面已经说过,我和现实关系紧张,说得严重一些,我一直是以敌对的态度看待现实。随着时间的推移,我内心的愤怒渐渐平息,我开始意识到一位真正的作家所寻找的是真理,是一种排斥道德判断的真理。作家的使命不是发泄,不是控诉或者揭露,他应该向人们展示高尚。这里所说的高尚不是那种单纯的美好,而是对一切事物理解之后的超然,对善与恶一视同仁,用同情的目光看待世界。! `- }) {5 `9 ^* O& _
  正是在这样的心态下,我听到了一首美国民歌《老黑奴》,歌中那位老黑奴经历了一生的苦难,家人都先他而去,而他依然友好地对待世界,没有一句抱怨的话。这首歌深深打动了我,我决定写下一篇这样的小说,就是这篇《活着》,写人对苦难的承受能力,对世界乐观的态度。写作过程让我明白,人是为活着本身而活着的,而不是为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所活着。我感到自己写下了高尚的作品。* f7 ^. }$ _( j9 ]( e- l& m9 L

! x, q6 ]3 S' v& V% ]
3 \! w; x% S( j3 ]; _; u  我比现在年轻十岁的时候,获得了一个游手好闲的职业,去乡间收集民间歌谣。那一年的整个夏天,我如同一只乱飞的麻雀,游荡在知了和阳光充斥的村舍田野。我喜欢喝农民那种带有苦味的茶水,他们的茶桶就放在田埂的树下,我毫无顾忌地拿起漆满茶垢的茶碗舀水喝,还把自己的水壶灌满,与田里干活的男人说上几句废话,在姑娘因我而起的窃窃私笑里扬长而去。我曾经和一位守着瓜田的老人聊了整整一个下午,这是我有生以来瓜吃得最多的一次,当我站起来告辞时,突然发现自己像个孕妇一样步履艰难了。然后我与一位当上了祖母的女人坐在门槛上,她编着草鞋为我唱了一支《十月怀胎》。我最喜欢的是傍晚来到时,坐在农民的屋前,看着他们将提上的井水泼在地上,压住蒸腾的尘土,夕阳的光芒在树梢上照射下来,拿一把他们递过来的扇子,尝尝他们和盐一样咸的咸菜,看看几个年轻女人,和男人们说着话。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28
我头戴宽边草帽,脚上穿着拖鞋,一条毛巾挂在身后的皮带上,让它像尾巴似的拍打着我的屁股。我整日张大嘴巴打着呵欠,散漫地走在田间小道上,我的拖鞋吧哒吧哒,把那些小道弄得尘土飞扬,仿佛是车轮滚滚而过时的情景。! p2 y5 m7 h% h) ^6 Q
  我到处游荡,已经弄不清楚哪些村庄我曾经去过,哪些我没有去过。我走近一个村子时,常会听到孩子的喊叫:3 K& `5 P3 B: B3 s
  "那个老打呵欠的人又来啦。"
+ H% J$ f/ N0 u, ]1 ~% ^; G  于是村里人就知道那个会讲荤故事会唱酸曲的人又来了。其实所有的荤故事所有的酸曲都是从他们那里学来的,我知道他们全部的兴趣在什么地方,自然这也是我的兴趣。我曾经遇到一个哭泣的老人,他鼻青眼肿地坐在田埂上,满腹的悲哀使他变得十分激动,看到我走来他仰起脸哭声更为响亮。我问他是谁把他打成这样的?他手指挖着裤管上的泥巴,愤怒地告诉我是他那不孝的儿子,当我再问为何打他时,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了,我就立刻知道他准是对儿媳干了偷鸡摸狗的勾当。还有一个晚上我打着手电赶夜路时,在一口池塘旁照到了两段赤裸的身体,一段压在另一段上面,我照着的时候两段身体纹丝不动,只是有一只手在大腿上轻轻搔痒,我赶紧熄灭手电离去。在农忙的一个中午,我走进一家敞开大门的房屋去找水喝,一个穿短裤的男人神色慌张地挡住了我,把我引到井旁,殷勤地替我打上来一桶水,随后又像耗子一样窜进了屋里。这样的事我屡见不鲜,差不多和我听到的歌谣一样多,当我望着到处都充满绿色的土地时,我就会进一步明白庄稼为何长得如此旺盛。
, c: {# N8 h+ Z4 M/ ^% L  那个夏天我还差一点谈情说爱,我遇到了一位赏心悦目的女孩,她黝黑的脸蛋至今还在我眼前闪闪发光。我见到她时,她卷起裤管坐在河边的青草上,摆弄着一根竹竿在照看一群肥硕的鸭子。这个十六七岁的女孩,羞怯地与我共同度过了一个炎热的下午,她每次露出笑容时都要深深地低下头去,我看着她偷偷放下卷起的裤管,又怎样将自己的光脚丫子藏到草丛里去。那个下午我信口开河,向她兜售如何带她外出游玩的计划,这个女孩又惊又喜。我当初情绪激昂,说这些也是真心实意。我只是感到和她在一起身心愉快,也不去考虑以后会是怎样。可是后来,当她三个强壮如牛的哥哥走过来时,我才吓一跳,我感到自己应该逃之夭夭了,否则我就会不得不娶她为妻。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28
我遇到那位名叫福贵的老人时,是夏天刚刚来到的季节。
! [; E& E+ ?/ |" T8 L) u/ F/ j& G  那天午后,我走到了一棵有着茂盛树叶的树下,田里的棉花已被收起,几个包着头巾的女人正将棉秆拔出来,她们不时抖动着屁股摔去根须上的泥巴。我摘下草帽,从身后取过毛巾擦起脸上的汗水,身旁是一口在阳光下泛黄的池塘,我就靠着树干面对池塘坐了下来,紧接着我感到自己要睡觉了,就在青草上躺下来,把草帽盖住脸,枕着背包在树荫里闭上了眼睛。
: o" u; U0 o# B. P0 v8 Q1 z: Z6 _  这位比现在年轻十岁的我,躺在树叶和草丛中间,睡了两个小时。其间有几只蚂蚁爬到了我的腿上,我沉睡中的手指依然准确地将它们弹走。后来仿佛是来到了水边,一位老人撑着竹筏在远处响亮地吆喝。我从睡梦里挣脱而出,吆喝声在现实里清晰地传来,我起身后,看到近旁田里一个老人正在开导一头老牛。3 T/ R/ ?% k! m2 V0 W2 j
  犁田的老牛或许已经深感疲倦,它低头伫立在那里,后面赤裸着脊背扶犁的老人,对老牛的消极态度似乎不满,我听到他嗓音响亮地对牛说道:
' s; I# [/ b( C7 t0 }  "做牛耕田,做狗看家,做和尚化缘,做鸡报晓,做女人织布,哪只牛不耕田?这可是自古就有的道理,走呀,走呀。"
% J' X! I$ w  l2 \9 |8 M9 G, @  疲倦的老牛听到老人的吆喝后,仿佛知错般地抬起了头,拉着犁往前走去。
3 V! b; f6 u' ^: C( b  我看到老人的脊背和牛背一样黝黑,两个进入垂暮的生命将那块古板的田地耕得哗哗翻动,犹如水面上掀起的波浪。& C: m$ b" {) k  X( w9 d
  随后,我听到老人粗哑却令人感动的嗓音,他唱起了旧日的歌谣,先是口依呀啦呀唱出长长的引子,接着出现两句歌词--6 T4 c- w: O; X
  皇帝招我做女婿,路远迢迢我不去。
4 Q- O5 z/ {! e8 w: @2 S+ e/ }  因为路途遥远,不愿去做皇帝的女婿。老人的自鸣得意让我失声而笑。可能是牛放慢了脚步,老人又吆喝起来:+ s" d1 W  O0 u8 K" w' Y
  "二喜,有庆不要偷懒;家珍,凤霞耕得好;苦根也行啊。"
% b) e9 B$ ^- U* n! s) {; r  一头牛竟会有这么多名字?我好奇地走到田边,问走近的老人:
6 ]+ O! z! U! u+ n  "这牛有多少名字?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28
"这牛有多少名字?"; j5 K- `3 Z2 n5 P
  老人扶住犁站下来,他将我上下打量一番后问:
: U1 v  |, K$ q9 R) d* L  "你是城里人吧?"# i9 t1 _0 @( f# u7 }6 O/ N- H" l: E
  "是的。"我点点头。( b5 [3 M. |5 A# H  c% K5 `
  老人得意起来,"我一眼就看出来了。"
; C& z' W' S) j4 m" M0 `3 l  我说:"这牛究竟有多少名字?"! m5 l- r+ B9 z
  老人回答:"这牛叫福贵,就一个名字。"% {5 Q/ c$ j& l5 e% ?
  "可你刚才叫了几个名字。"
' N" l1 j- j9 Q) j8 }; Q  "噢--"老人高兴地笑起来,他神秘地向我招招手,当我凑过去时,他欲说又止,他看到牛正抬着头,就训斥它:1 d! I3 E# h* |& d/ {% |& |6 t
  "你别偷听,把头低下。"
# f' N# @5 F9 H. m/ q9 R2 x  牛果然低下了头,这时老人悄声对我说:8 l) i% u# t# T% k3 [: h  z2 s! Y* C
  "我怕它知道只有自己在耕田,就多叫出几个名字去骗它,它听到还有别的牛也在耕田,就不会不高兴,耕田也就起劲啦。": F% c5 U5 j$ {, k+ B' C' S: v
  老人黝黑的脸在阳光里笑得十分生动,脸上的皱纹欢乐地游动着,里面镶满了泥土,就如布满田间的小道。7 ^  \4 ]- y& a! N. o
  这位老人后来和我一起坐在了那棵茂盛的树下,在那个充满阳光的下午,他向我讲述了自己。
6 {/ Q  x6 s; w/ x0 j. k) `% g  四十多年前,我爹常在这里走来走去,他穿着一身黑颜色的绸衣,总是把双手背在身后,他出门时常对我娘说:, m6 N, k2 u/ s. E4 [" P* O' I
  "我到自己的地上去走走。"( K6 ?0 ?# X( U
  我爹走在自己的田产上,干活的佃户见了,都要双手握住锄头恭敬地叫一声:+ \9 R( l; a; N5 f/ v' a& D
  "老爷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28
我爹走到了城里,城里人见了都叫他先生。我爹是很有身份的人,可他拉屎时就像个穷人了。他不爱在屋里床边的马桶上拉屎,跟牲畜似的喜欢到野地里去拉屎。每天到了傍晚的时候,我爹打着饱嗝,那声响和青蛙叫唤差不多,走出屋去,慢吞吞地朝村口的粪缸走去。
! M, M) u! s+ s0 p  走到了粪缸旁,他嫌缸沿脏,就抬脚踩上去蹲在上面。我爹年纪大了,屎也跟着老了,出来不容易,那时候我们全家人都会听到他在村口嗷嗷叫着。& L5 T' f- {, O* z2 v/ {8 A+ T2 Y
  几十年来我爹一直这样拉屎,到了六十多岁还能在粪缸上一蹲就是半晌,那两条腿就和鸟爪一样有劲。我爹喜欢看着天色慢慢黑下来,罩住他的田地。我女儿凤霞到了三、四岁,常跑到村口去看她爷爷拉屎,我爹毕竟年纪大了,蹲在粪缸上腿有些哆嗦,凤霞就问他:
1 z/ v9 \; @& W; q4 k  "爷爷,你为什么动呀?"
) W  Y5 Z# B  |  我爹说:"是风吹的。"
1 U. n4 e. T6 V8 K% Q  那时候我们家境还没有败落,我们徐家有一百多亩地,从这里一直到那边工厂的烟囱,都是我家的。我爹和我,是远近闻名的阔老爷和阔少爷,我们走路时鞋子的声响,都像是铜钱碰来撞去的。我女人家珍,是城里米行老板的女儿,她也是有钱人家出生的。有钱人嫁给有钱人,就是把钱堆起来,钱在钱上面哗哗地流,这样的声音我有四十年没有听到了。) F4 b! D) k2 b7 e7 P
  我是我们徐家的败家子,用我爹的话说,我是他的孽子。% m  X' [4 L: i
  我念过几年私塾,穿长衫的私塾先生叫我念一段书时,是我最高兴的。我站起来,拿着本线装的《千字文》,对私塾先生说:5 {8 G  M5 z6 o/ P  a1 C
  "好好听着,爹给你念一段。"
, W3 \! ?4 h* k1 g* E  年过花甲的私塾先生对我爹说: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28
"你家少爷长大了准能当个二流子。"
" j  ^, I, u& ?  S  我从小就不可救药,这是我爹的话。私塾先生说我是朽木不可雕也。现在想想他们都说对了,当初我可不这么想,我想我有钱呵,我是徐家仅有的一根香火,我要是灭了,徐家就得断子绝孙。
8 ~; q6 C% v9 a" s- b  上私塾时我从来不走路,都是我家一个雇工背着我去,放学时他已经恭恭敬敬地弯腰蹲在那里了,我骑上去后拍拍雇工的脑袋,说一声:, {9 x, k: |0 h( k' C! r
  "长根,跑呀。"
& Q' d# E- f, J1 Z, {" S  u) ?8 l  雇工长根就跑起来,我在上面一颠一颠的,像是一只在树梢上的麻雀。我说一声:; }4 ]1 R3 n3 O6 p4 F$ I8 p; k* X0 m9 D
  "飞呀。"# A( \& C' N0 U' I9 i
  长根就一步一跳,做出一副飞的样子。& w: f6 y6 r  I* J8 K
  我长大以后喜欢往城里跑,常常是十天半月不回家。我穿着白色的丝绸衣衫,头发抹得光滑透亮,往镜子前一站,我看到自己满脑袋的黑油漆,一副有钱人的样子。- N8 g) N1 a" T
  我爱往妓院钻,听那些风骚的女人整夜叽叽喳喳和哼哼哈哈,那些声音听上去像是在给我挠痒痒。做人呵,一旦嫖上以后,也就免不了要去赌。这个嫖和赌,就像是胳膊和肩膀连在一起,怎么都分不开。后来我更喜欢Dubo了,嫖妓只是为了轻松一下,就跟水喝多了要去方便一下一样,说白了就是撒尿。Dubo就完全不一样了,*沂怯滞纯煊纸粽牛?乇鹗悄歉鼋*张,有一股叫我说不出来的舒坦。以前我是过一天和尚撞一天钟,整天有气无力,每天早晨醒来犯愁的就是这一天该怎么打发。我爹常常唉声叹气,训斥我没有光耀祖宗。5 s' `. A; p( [" j) t- \6 Y
  我心想光耀祖宗也不是非我莫属,我对自己说:"凭什么让我放着好端端的日子不过,去想光耀祖宗这些累人的事。再说我爹年轻时也和我一样,我家祖上有两百多亩地,到他手上一折腾就剩一百多亩了。我对爹说: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28
"你别犯愁啦,我儿子会光耀祖宗的。"
4 {9 h% O2 ?" b- ~  总该给下一辈留点好事吧。我娘听了这话吃吃笑,她偷偷告诉我:"我爹年轻时也这么对我爷爷说过。我心想就是嘛,他自己干不了的事硬要我来干,我怎么会答应。那时候我儿子有庆还没出来,我女儿凤霞刚好四岁。家珍怀着有庆有六个月了,自然有些难看,走路时裤裆里像是夹了个馒头似的一撇一撇,两只脚不往前往横里跨,我嫌弃她,对她说:
  n4 e9 P. C/ U- @+ m  "你呀,风一吹肚子就要大上一圈。"
6 N; b5 {3 i$ B  家珍从不顶撞我,听了这糟蹋她的话,她心里不乐意也只是轻轻说一句:. R6 [0 p# d* [! `5 m1 E" K
  "又不是风吹大的。"
% l% q7 e* X( Q" U4 G  f  自从我Dubo上以后,我倒还真想光耀祖宗了,想把我爹弄掉的一百多亩地挣回来。那些日子爹问我在城里鬼混些什么,我对他说:
1 R" Q4 J$ ?' X+ X  "现在不鬼混啦,我在做生意。"0 U! A$ q4 M4 \7 f! _
  他问:"做什么生意?"
* Q$ k$ S& Q* n# K  他一听就火了,他年轻时也这么回答过我爷爷。他知道我是在Dubo,脱下布鞋就朝我打来,我左躲右藏,心想他打几下就该完了吧。可我这个平常只有咳嗽才有力气的爹,竟然越打越凶了。我又不是一只苍蝇,让他这么拍来拍去。我一把捏住他的手,说道:, M, C8 \! H, |; n
  "爹,你他娘的算了吧。老子看在你把我弄出来的份上让让你,你他娘的就算了吧。"
/ P6 P; w/ Y: q6 o6 [) N: Y9 N5 N  我捏住爹的右手,他又用左手脱下右脚的布鞋,还想打我。我又捏住他的左手,这样他就动弹不得了,他气得哆嗦了半晌,才喊出一声:
! c* k/ |4 Y; v9 j- ~  "孽子。"0 t0 H8 M, F' V& \' f; f
  我说:"去你娘的。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29
双手一推,他就跌坐到墙角里去了。
) s( J! D" Y9 ^# n# E! R  我年轻时吃喝嫖赌,什么浪荡的事都干过。我常去的那家妓院是单名,叫青楼。里面有个胖胖的JN很招我喜爱,她走路时两片大屁股就像挂在楼前的两只灯笼,晃来晃去。她躺到床上一动一动时,压在上面的我就像睡在船上,在河水里摇呀摇呀。我经常让她背着我去逛街,我骑在她身上像是骑在一匹马上。
' ~% S2 a1 n' X" l$ B6 ^  我的丈人,米行的陈老板,穿着黑色的绸衫站在柜台后面。我每次从那里经过时,都要揪住JN的头发,让她停下,脱帽向丈人致礼:+ q3 T0 y! @/ T7 ^9 I
  "近来无恙?"5 F5 p) z& n. F) L+ P0 I+ R
  我丈人当时的脸就和松花蛋一样,我呢,嘻嘻笑着过去了。后来我爹说我丈人几次都让我气病了,我对爹说:
/ ~% D4 j3 i0 E" L9 j  "别哄我啦,你是我爹都没气成病。他自己生病凭什么往我身上推?"2 G& k  L/ R) ^4 J3 ?# F
  他怕我,我倒是知道的。我骑在JN身上经过他的店门时,我丈人身手极快,像只耗子呼地一下窜到里屋去了。他不敢见我,可当女婿的路过丈人店门总该有个礼吧。我就大声嚷嚷着向逃窜的丈人请安。
" b( M/ D+ z! {. P! S( q$ K  最风光的那次是小日本投降后,国军准备进城收复失地。
  r; v! m0 F, G; v. f2 w0 o  那天可真是热闹,城里街道两旁站满了人,手里拿着小彩旗,商店都斜着插出来青天白日旗,我丈人米行前还挂了一幅两扇门板那么大的蒋介石像,米行的三个伙计都站在蒋介石左边的口袋下。
# r* j! T$ {$ b  @0 N5 ^  那天我在青楼里赌了一夜,脑袋昏昏沉沉像是肩膀上扛了一袋米,我想着自己有半个来月没回家了,身上的衣服一股酸臭味,我就把那个胖大JN从床上拖起来,让她背着我回家,叫了抬轿子跟在后面,我到了家好让她坐轿子回青楼。
$ F4 C3 T( \3 k, ^) |; h  那JN嘟嘟哝哝背着我往城门走,说什么雷公不打睡觉人,才睡下就被我叫醒,说我心肠黑。我把一个银元往她胸口灌进去,就把她的嘴堵上了。走近了城门,一看到两旁站了那么多人,我的精神一下子上来了。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29
我丈人是城里商会的会长,我很远就看到他站在街道中央喊:& c  {( X" h8 z' I" U! K5 K, W
  "都站好了,都站好了,等国军一到,大家都要拍手,都要喊。"
5 Z) e  H0 [' R" S+ ?, r' a) F3 o  有人看到了我,就嘻嘻笑着喊:9 m$ i! M- ~/ I  z, W! q
  "来啦,来啦。"
7 X% h9 X% A( ^7 k7 Q/ q7 y  我丈人还以为是国军来了,赶紧闪到一旁。我两条腿像是夹马似的夹了夹JN,对她说:9 u1 r$ ^6 `1 H' ~) ^5 B* V. u
  "跑呀,跑呀。"
1 Z" ~7 w! [* P) f' `/ i: R  Q  在两旁人群的哄笑里,JN呼哧呼哧背着我小跑起来,嘴里骂道:
  e! @4 j+ E: P; a* a  Z3 \2 y  "夜里压我,白天骑我,黑心肠的,你是逼我往死里跑。"
% @) ^5 v. I0 U9 D4 a5 @) h% O  我咧着嘴频频向两旁哄笑的人点头致礼,来到丈人近前,我一把扯住JN的头发:
. X7 `" a- m  p  "站住,站住。"7 ~+ s+ b8 F# @, H4 l0 l+ e
  JN哎唷叫了一声站住脚,我大声对丈人说:0 f1 N  F7 ?  j3 c, \3 j9 q
  "岳父大人,女婿给你请个早安。"  R7 {5 ~4 Q( v# `  a' ]2 |
  那次我实实在在地把我丈人的脸丢尽了,我丈人当时傻站在那里,嘴唇一个劲地哆嗦,半晌才沙哑地说一声:3 k5 ?4 D" m+ P' s5 j1 {: L: X
  "祖宗,你快走吧。"3 W! D! x! ~5 W# Q) [
  那声音听上去都不像是他的了。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29
我女人家珍当然知道我在城里这些花花绿绿的事,家珍是个好女人,我这辈子能娶上这么一个贤惠的女人,是我前世做狗吠叫了一辈子换来的。家珍对我从来都是逆来顺受,我在外面胡闹,她只是在心里打鼓,从不说我什么,和我娘一样。8 }- {  ], j& z$ G
  我在城里闹腾得实在有些过分,家珍心里当然有一团乱麻,乱糟糟的不能安分。有一天我从城里回到家中,刚刚坐下,家珍就笑盈盈地端出四样菜,摆在我面前,又给我斟满了酒,自己在我身旁坐下来待候我吃喝。她笑盈盈的样子让我觉得奇怪,不知道她遇上了什么好事,我左思右想也想不出这天是什么日子。我问她,她不说,就是笑盈盈地看着我。
) A1 p3 m) x7 O6 h; b' z% D  那四样菜都是蔬菜,家珍做得各不相同,可吃到下面都是一块差不多大小的猪肉。起先我没怎么在意,吃到最后一碗菜,底下又是一块猪肉。我一愣,随后我就嘿嘿笑了起来。# l( ~- m. F8 T
  我明白了家珍的意思,她是在开导我:女人看上去各不相同,到下面都是一样的。我对家珍说:! `  a. d; Y+ u6 H& r
  "这道理我也知道。": g! Y+ Q& V$ k: {" B
  道理我也知道,看到上面长得不一样的女人,我心里想的就是不一样,这实在是没办法的事。8 d$ I* a# X- I, {  ?4 z. P0 k, D
  家珍就是这样一个女人,心里对我不满,脸上不让我看出来,弄些转弯抹角的点子来敲打我。我偏偏是软硬不吃,我爹的布鞋和家珍的菜都管不住我的腿,我就是爱往城里跑,爱往妓院钻。还是我娘知道我们男人心里想什么,她对家珍说:
& Q7 w# r  D2 }  "男人都是馋嘴的猫。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29
我娘说这话不只是为我开脱,还揭了我爹的老底。我爹坐在椅子里,一听这话眼睛就眯成了两条门缝,嘿嘿笑了一下。我爹年轻时也不检点,他是老了干不动了才老实起来。
3 F8 n' ]2 `* O- `  我Dubo时也在青楼,常玩的是麻将,牌九和骰子。我每赌必输,越输我越想把我爹年轻时输掉的一百多亩地赢回来。1 c0 @* z3 C3 j% ~9 F  e( b' D
  刚开始输了我当场给钱,没钱就去偷我娘和家珍的手饰,连我女儿凤霞的金项圈也偷了去。后来我干脆赊帐,债主们都知道我的家境,让我赊帐。自从赊帐以后,我就不知道自己输了有多少,债主也不提醒我,暗地里天天都在算计着我家那一百多亩地。
3 G8 D, ~6 \! s$ N1 }  一直到解放以后,我才知道Dubo的赢家都是做了手脚的,难怪我老输不赢,他们是挖了个坑让我往里面跳。那时候青楼里有一位沈先生,年纪都快到六十岁了,眼睛还和猫眼似的贼亮,穿着蓝布长衫,腰板挺着笔直,平常时候总是坐在角落里,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。等到牌桌上的赌注越下越大,沈先生才咳嗽几声,慢悠悠地走过来,选一位置站着看,看了一会便有人站起来让位:1 _' }! _! y# g8 |
  "沈先生,这里坐。"
8 [( Q1 G" e) `$ Y6 M" G# J  沈先生撩起长衫坐下,对另三位赌徒说:  h& Z: E& \+ X4 I4 G2 b
  "请。"
; \6 a5 p( l* Z% ^$ v  青楼里的人从没见到沈先生输过,他那双青筋突暴的手洗牌时,只听到哗哗的风声,那付牌在他手中忽长忽短,唰唰地进进出出,看得我眼睛都酸了。
/ e4 ~* ~1 F* W& M' d% [' ]  有一次沈先生喝醉了酒,对我说: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29
Dubo全靠一双眼睛一双手,眼睛要练成爪子一样,手要练成泥鳅那样滑。"
, o9 A9 M- V8 @5 H2 E* x& C  小日本投降那年,龙二来了,龙二说话时南腔北调,光听他的口音,就知道这人不简单,是闯荡过很多地方,见过大世面的人。龙二不穿长衫,一身白绸衣,和他同来的还有两个人,帮他提着两只很大的柳条箱。" d* V) \+ m: A! i, m5 B8 B
  那年沈先生和龙二的赌局,实在是精彩,青楼的赌厅里挤满了人,沈先生和他们三个人赌。龙二身后站着一个跑堂的,托着一盘干毛巾,龙二不时取过一块毛巾擦手。他不拿湿毛巾拿干毛巾擦手,我们看了都觉得稀奇。他擦手时那副派头像是刚吃完了饭似的。起先龙二一直输,他看上去还满不在乎,倒是他带来的两个人沉不住气,一个骂骂咧咧,一个唉声叹气。沈先生一直赢,可脸上一点赢的意思都没有,沈先生皱着眉头,像是输了很多似的。他脑袋垂着,眼睛却跟钉子似的钉在龙二那双手上。沈先生年纪大了,半个晚上赌下来,就开始喘粗气,额头上汗水渗了出来,沈先生说:
1 Y6 j) @5 |2 k4 W9 y  "一局定胜负吧。"3 K; m. ?( k5 ^6 i1 |0 F. a
  龙二从盘子里取过最后一块毛巾,擦着手说:2 m8 j6 [, ]9 n5 e4 T1 z: ~
  "行啊。"
( K! F9 V& J0 }3 u3 k  他们把所有的钱都压在了桌上,钱差不多把桌面占满了,只在中间留个空。每个人发了五张牌,亮出四张后,龙二的两个伙伴立刻泄气了,把牌一推说:
" W: t" Z& A( Y, A1 Y- R0 l, y: _8 n  "完啦,又输了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29
龙二赶紧说:"没输,你们赢啦。"
' S1 S' L4 t' `- z5 i# ]9 h  说着龙二亮出最后那张牌,是黑桃A,他的两个伙伴一看立刻嘿嘿笑了。其实沈先生最后那张牌也是黑桃A,他是三A带两K,龙二一个伙伴是三Q带俩J。龙二抢先亮出了黑桃A,沈先生怔了半晌,才把手中的牌一收说:$ j7 h0 @( V7 E- ]6 o( H
  "我输了。"
2 f2 A1 Q, N/ x* a% U5 K7 U! Y  龙二的黑桃A和沈先生的都是从袖管里换出来的,一副牌不能有两张黑桃A,龙二抢了先,沈先生心里明白也只能认输。那是我们第一次看到沈先生输,沈先生手推桌子站起来,向龙二他们作了个揖,转过身来往外走,走到门口微笑着说:
" K; p  ?+ \/ d- i* [9 X  l  "我老了。"! G/ D' V7 J8 L
  后来再没人见过沈先生,听说那天天刚亮,他就坐着轿子走了。
# X/ D! T" _' ?- W' f& b) v3 L  沈先生一走,龙二成了这里的Dubo师傅。龙二和沈先生不一样,沈先生是只赢不输,龙二是赌注小常输,赌注大就没见他输过了。我在青楼常和龙二他们赌,有输*杏???晕易*觉得自己没怎么输,其实我赢的都是小钱,输掉的倒是大钱,我还蒙在鼓里,以为自己马上就要光耀祖宗了。
" @7 j, z/ w* y) j  我最后一次Dubo时,家珍来了,那时候天都快黑了,这是家珍后来告诉我的,我当初根本不知道天是亮着还是要黑了。家珍挺了个大肚子找到青楼来了,我儿子有庆在他娘肚子里长到七、八月个月了。家珍找到了我,一声不吭地跪在我面前,起先我没看到她,那天我手气特别好,掷出的骰子十有八九是我要的点数,坐在对面的龙二一看点数嘿嘿一笑说:
; I8 I$ v$ a5 z# h  "兄弟我又栽了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0
龙二摸牌把沈先生赢了之后,青楼里没人敢和他摸牌了,我也不敢,我和龙二赌都是用骰子,就是骰子龙二玩的也很地道,他常赢少输,可那天他栽到我手里了,接连地输给我。; R" @+ T; x9 u( v1 C/ S
  他嘴里叼着烟卷,眼睛眯缝着像是什么事都没有,每次输了都还嘿嘿一笑,两条瘦胳膊把钱推过来时却是一百个不愿意。, ?, i0 q) c1 t: z; ]
  我想龙二你也该惨一次了。人都是一样的,手伸进别人口袋里掏钱时那个眉开眼笑,轮到自己给钱了一个个都跟哭丧一样。我正高兴着,有人扯了扯我的衣服,低头一看是自己的女人。看到家珍跪着我就火了,心想我儿子还没出来就跪着了,这太不吉利。我就对家珍说:) y" T# X  |( R: d
  "起来,起来,你他娘的给我起来。"% T5 ?# N# s, b) {
  家珍还真听话,立刻站了起来。我说:  A3 J' H$ S3 j2 ?
  "你来干什么,还不快给我回去。"
' q  i$ n+ c  h; d; J. g% _  说完我就不管她了,看着龙二将骰子捧在手心里跟拜佛似的摇了几下,他一掷出脸色就难看了,说道:
) t- V/ T' V+ n& M# B  "摸过女人屁股就是手气不好。"% w/ ~6 W7 {- X
  我一看自己又赢了,就说:/ e0 S: a9 O! q  U- \1 t0 t9 ~
  "龙二,你去洗洗手吧。"
" G& A  j% Y4 j; B8 ~7 g# A  龙二嘿嘿一笑,说道:6 X5 E- \' |+ Q- B* s
  "你把嘴巴子抹干净了再说话。"
7 U: q0 C% T; g* @  家珍又扯了扯我的衣服,我一看,她又跪到地上。家珍细声细气地说:9 q- s% S! y+ H" p  V
  "你跟我回去。"
: t( X9 l: [' R  `/ y  要我跟一个女人回去?家珍这不是存心出我的丑?我的怒气一下子上来了,我看看龙二他们,他们都笑着看我,我对家珍吼道:7 y; M, k  [% N( V+ O
  "你给我滚回去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0
家珍还是说:"你跟我回去。"
3 K( |, F2 V) h% I0 Q& c  我给了她两巴掌,家珍的脑袋像是拨郎鼓那样摇晃了几下。挨了我的打,她还是跪在那里,说:3 X# e( ^! n) a- F8 o4 f/ y
  "你不回去,我就不站起来。"
9 R$ b; Y, N* ^9 \; y, z  现在想起来叫我心疼啊,我年轻时真是个乌龟王八蛋。这么好的女人,我对她又打又踢。我怎么打她,她就是跪着不起来,打到最后连我自己都觉得没趣了,家珍头发披散眼泪汪汪地捂着脸。我就从赢来的钱里抓出一把,给了旁边站着的两个人,让他们把家珍拖出去,我对他们说:6 m5 @: A( e6 n- ?
  "拖得越远越好。"
! N' I  I/ Z. F' n, D  家珍被拖出去时,双手紧紧捂着凸起的肚子,那里面有我的儿子呵,家珍没喊没叫,被拖到了大街上,那两个人扔开她后,她就扶着墙壁站起来,那时候天完全黑了,她一个人慢慢往回走。后来我问她,她那时是不是恨死我了,她摇摇头说:$ E9 y/ F0 ?* _4 F
  "没有。"
" h( F; I: l$ E$ S) e0 l  我的女人抹着眼泪走到她爹米行门口,站了很长时间,她看到她爹的脑袋被煤油灯的亮光印在墙上,她知道他是在清点帐目。她站在那里呜呜哭了一会,就走开了。) ]) D9 S, F! D6 P1 @
  家珍那天晚上走了十多里夜路回到了我家。她一个孤身女人,又怀着七个多月的有庆,一路上到处都是狗吠,下过一场大雨的路又坑坑洼洼。7 S1 R: z. Z/ P+ J5 z/ \. K. W( ^3 N
  早上几年的时候,家珍还是一个女学生。那时候城里有夜校了,家珍穿着月白色的旗袍,提着一盏小煤油灯,和几个女伴去上学。我是在拐弯处看到她,她一扭一扭地走过来,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,滴滴答答像是在下雨,我眼睛都看得不会动了,家珍那时候长得可真漂亮,头发齐齐地挂到耳根,走去时旗袍在腰上一皱一皱,我当时就在心里想,我要她做我的女人。
/ x' ?2 R9 I/ O) F  家珍她们嘻嘻说着话走过去后,我问一个坐在地上的鞋匠:3 a3 r+ Q' ?% x( N. g" q$ m
  "那是谁家的女儿?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0
鞋匠说:"是陈记米行的千金。"* w0 n; A8 U0 {9 e5 [' h& M- ]
  我回家后马上对我娘说:
$ U. W  u3 |  G5 o( g, J! z# }! h6 |  "快去找个媒人,我要把城里米行陈老板的女儿娶过来。"( ~  x: C+ d7 d; e5 ~) r
  家珍那天晚上被拖走后,我就开始倒霉了,连着输了好几把,眼看着桌上小山坡一样堆起的钱,像洗脚水倒了出去。. E! C) N( b% s7 K6 U
  龙二嘿嘿笑个不停,那张脸都快笑烂了。那次我一直赌到天亮,赌得我头晕眼花,胃里直往嘴上冒臭气。最后一把我压上了平生最大的赌注,用唾沫洗洗手,心想千秋功业全在此一掷了。我正要去抓骰子,龙二伸手挡了挡说:; N# A) Q9 G1 Q  L% X# s
  "慢着。"
$ E" r) L8 |; t$ g0 J) G; G1 t  龙二向一个跑堂挥挥手说:
: _! O& J5 M+ w# e7 Q! u0 Y  "给徐家少爷拿块热毛巾来。"那时候旁边看赌的人全回去睡觉了,只剩下我们几个赌的,另两个人是龙二带来的。我是后来才知道龙二买通了那个跑堂,那跑堂将热毛巾递给我,我拿着擦脸时,龙二偷偷换了一付骰子,换上来的那付骰子龙二做了手脚。我一点都没察觉,擦完脸我把毛巾往盘子里一扔,拿起骰子拼命摇了三下,掷出去一看,还好,点数还挺大的。
4 ?9 a; G! U( W+ Y0 K8 V1 R  轮到龙二时,龙二将那颗骰子放在七点上,这小子伸出手掌使劲一拍,喊了一*?*
4 i$ c9 B7 n1 K% K  "七点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0
那颗骰子里面挖空了灌了水银,龙二这么一拍,水银往下沉,抓起一掷,一头重了滚几下就会停在七点上。
" q! {6 s* r, j5 k1 C  我一看那颗骰子果然是七点,脑袋嗡的一下,这次输惨了。继而一想反正可以赊帐,日后总有机会赢回来,便宽了宽心,站起来对龙二说:
# u( m1 X- I9 O* V+ R* B  "先记上吧。"9 l0 r- u" r  f( d& s$ `4 U  H
  龙二摆摆手让我坐下,他说:* r" {1 l4 g! j/ V
  "不能再让你赊帐了,你把你家一百多亩地全输光了。再赊帐,你拿什么来还?"
/ z0 |3 }8 s1 S; w$ {  我听后一个呵欠没打完猛地收回,连声说:8 z/ e/ J, H, N, [
  "不会,不会。"  X3 W, ?! _, {3 ]/ z4 h" t( m
  龙二和另两个债主就拿出帐簿,一五一十给我算起来,龙二拍拍我凑过去的脑袋,对我说:
0 ~1 y7 Y8 H0 g' R- |) P  "少爷,看清楚了吗?这可都是你签字画押的。"
8 M1 [( |/ I; Y" G1 ~- k  我才知道半年前就欠上他们了,半年下来我把祖辈留下的家产全输光了。算到一半,我对龙二说:( A# G. X/ m; d' [
  "别算了。"! x' L8 }9 e7 j0 k! B* U
  我重新站起来,像只瘟鸡似的走出了青楼,那时候天完全亮了,我就站在街上,都不知道该往哪里走。有一个提着一篮豆腐的熟人看到我后响亮地喊了一声:
# |/ O5 ?3 p/ i3 v6 b  "早啊,徐家少爷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0
他的喊声吓了我一跳,我呆呆地看着他。他笑眯眯地说:' C+ [8 v2 J+ D: y, f' F" x- y
  "瞧你这样子,都成药渣了。"
& j- A/ R9 h" @9 W  他还以为我是被那些女人给折腾的,他不知道我破产了,我和一个雇工一样穷了。我苦笑着看他走远,心想还是别在这里站着,就走动起来。2 V; U' e* C  D9 B
  我走到丈人米行那边时,两个伙计正在卸门板,他们看到我后嘻嘻笑了一下,以为我又会过去向我丈人大声请安,我哪还有这个胆量?我把脑袋缩了缩,贴着另一端的房屋赶紧走了过去。我听到老丈人在里面咳嗽,接着呸的一声一口痰吐在了地上。7 Z: `! u+ F( ?4 \* S7 c+ @
  我就这样迷迷糊糊地走到了城外,有一阵子我竟忘了自己输光家产这事,脑袋里空空荡荡,像是被捅过的马蜂窝。到了城外,看到那条斜着伸过去的小路,我又害怕了,我想接下去该怎么办呢?我在那条路上走了几步,走不动了,看看四周都看不到人影,我想拿根裤带吊死算啦。这么想着我又走动起来,走过了一棵榆树,我只是看一眼,根本就没打算去解裤带。其实我不想死,只是找个法子与自己赌气。我想着那一屁股债又不会和我一起吊死,就对自己说:4 a! M1 [  N- Z+ c0 R0 U- u( `7 C
  "算啦,别死啦。"5 ~  j+ g% ^( W4 ^% L
  这债是要我爹去还了,一想到爹,我心里一阵发麻,这下他还不把我给揍死?我边走边想,怎么想都是死路一条了,还是回家去吧。被我爹揍死,总比在外面像野狗一样吊死强。
" }8 X$ o3 o9 v  s  就那么一会儿工夫,我瘦了整整一圈,眼都青了,自己还不知道,回到了家里,我娘一看到我就惊叫起来,她看着我的脸问:
9 u/ o. ~( i0 z& A. K8 e/ u0 `  "你是福贵吧?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0
我看着娘的脸苦笑地点点头,我听到娘一惊一咋地说着什么,我不再看她,推门走到了自己屋里,正在梳头的家珍看到我也吃了一惊,她张嘴看着我。一想到她昨晚来劝我回家,我却对她又打又踢,我就扑嗵一声跪在她面前,对她说:
; H5 K  h. e3 ?- R! l  "家珍,我完蛋啦。"
6 I5 i; i; y6 c1 A9 _; p  说完我就呜呜地哭了起来,家珍慌忙来扶我,她怀着有庆哪能把我扶起来?她就叫我娘。两个女人一起把我抬到床上,我躺到床上就口吐白沫,一副要死的样子,可把她们吓坏了,又是捶肩又是摇我的脑袋,我伸手把她们推开,对她们说:  l& r9 l# e  X1 |1 P& g
  "我把家产输光啦。"
& h! b7 R/ r/ R  我娘听了这话先是一愣,她使劲看看我后说:3 @; ~  D; P) ~4 ~" C- F
  "你说什么?"
! P7 X( @& p5 i6 S$ h5 e  我说:"我把家产输光啦。"" j+ }, Z" o+ }  x
  我那副模样让她信了,我娘一屁股坐到了地上,抹着眼泪说:
/ t2 E: |- }; \6 f2 A5 [0 Z  "上梁不正下梁歪啊。"
+ j5 p& p, l9 _4 D  我娘到那时还在心疼我,她没怪我,倒是去怪我爹。
1 |  K+ l# I5 p  家珍也哭了,她一边替我捶背一边说:: a% L7 F' [7 @# d) t% V
  "只要你以后不赌就好了。"
& @) @  u( r& T4 B' _$ t  我输了个精光,以后就是想赌也没本钱了。我听到爹在那边屋子里骂骂咧咧,他还不知道自己是穷光蛋了,他嫌两个女人的哭声吵他。听到我爹的声音,我娘就不哭了,她站起来走出去,家珍也跟了出去。我知道她们到我爹屋子里去了,不一会我就听到爹在那边喊叫起来:
( p: o% g# x" l. S+ |- h: l) q0 ^  "孽子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0
这时我女儿凤霞推门进来,又摇摇晃晃地把门关上。凤霞尖声细气地对我说:) g) K% O) z! `' n
  "爹,你快躲起来,爷爷要来揍你了。"
0 _* }3 [& i5 q& j- \$ E  我一动不动地看着她,凤霞就过来拉我的手,拉不动我她就哭了。看着凤霞哭,我心里就跟刀割一样。凤霞这么小的年纪就知道护着她爹,就是看着这孩子,我也该千刀万剐。
7 B- M5 G6 l9 c  ?" G( m  我听到爹气冲冲地走来了,他喊着:. c9 b( u. v! T7 f7 d6 u: L9 U
  "孽子,我要剐了你,阉了你,剁烂了你这乌龟王八蛋。"  {/ l0 j; V# ~  n4 E6 J
  我想爹你就进来吧,你就把我剁烂了吧。可我爹走到门口,身体一晃就摔到地上气昏过去了。我娘和家珍叫叫嚷嚷地把他扶起来,扶到他自己的床上。过了一会,我听到爹在那边像是吹唢呐般地哭上了。, }* W, E# c# ?/ c8 T6 ~+ M
  我爹在床上一躺就是三天,第一天他呜呜地哭,后来他不哭了,开始叹息,一声声传到我这里,我听到他哀声说着:
! F; _3 T+ Y! p. ?  n8 _7 M  "报应呵,这是报应。"
8 K" _# n6 ~  n  第三天,我爹在自己屋里接待客人,他响亮地咳嗽着,一旦说话时声音又低得*?坏健*到了晚上的时候,我娘走过来对我说,爹叫我过去。我从床上起来,心想这下非完蛋不可,我爹在床上歇了三天,他有力气来宰我了,起码也把我揍个半死不活。我对自己说,任凭爹怎么揍我,我也不要还手。我向爹的房间走去时一点力气都没有,身体软绵绵,两条腿像是假的。我进了他的房间,站在我娘身后,偷偷看着他躺在床上的模样,他睁圆了眼睛看着我,白胡须一抖一抖,他对我娘说:
& s. J1 U9 h$ `& q! A  Q  "你出去吧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0
我娘从我身旁走了出去,她一走我心里是一阵发虚,说不定他马上就会从床上蹦起来和我拼命。他躺着没有动,胸前的被子都滑出去挂在地上了。
3 n0 r/ n9 ~! D+ P! \  "福贵呵。"
' G( f5 v) ?7 V9 C  P" m- K  爹叫了我一声,他拍拍床沿说:
. [7 p/ ^8 ^9 g& U8 ^' a( N0 D  "你坐下。"
0 y" o" X0 h% F% I" N. g  我心里咚咚跳着在他身旁坐下来,他摸到了我的手,他的手和冰一样,一直冷到我心里。爹轻声说:/ p, |* |+ Q" N8 l+ e
  "福贵啊,赌债也是债,自古以来没有不还债的道理。我把一百多亩地,还有这房子都低押出去了,明天他们就会送铜钱来。我老了,挑不动担子了,你就自己挑着钱去还债吧。"5 y7 K* J$ g. ^5 X/ ~
  爹说完后又长叹一声,听完他的话,我眼睛里酸溜溜的,我知道他不会和我拼命了,可他说的话就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割我的脖子,脑袋掉不下来,倒是疼得死去活来。爹拍拍我的手说:
% u5 w" c/ m" ^! |' B+ Q  "你去睡吧。"
% Y" x% W# ^5 A0 {% N4 j  第二天一早,我刚起床就看到四个人进了我家院子,走在头里的是个穿绸衣的有钱人,他朝身后穿粗布衣服的三个挑夫摆摆手说:
* t" ?+ G" Z3 a. r1 E! y  "放下吧。"
3 M% O7 W  ^: p% y1 h% i" x  三个挑夫放下担子撩起衣角擦脸时,那有钱人看着我喊的却是我爹:
6 ~  O/ Q# a6 \2 a9 K/ Q  "徐老爷,你要的货来了。"3 K& y! W4 g7 H
  我爹拿着地契和房契连连咳嗽着走出来,他把房地契递过去,向那人哈哈腰说:
; A2 N: R6 j$ |. X; H  "辛苦啦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1
那人指着三担铜钱,对我爹说:* n, h. \- o5 O3 m( J
  "都在这里了,你数数吧。"; k! U4 Q1 h; D9 q" S9 Q1 z8 D' V& I' ^
  我爹全没有了有钱人的派头,他像个穷人一样恭敬地说:
% [& B& H4 u) Z  "不用,不用,进屋喝口茶吧。"+ p! b# V- C/ J  L+ p
  那人说:"不必了。"
; D1 H2 r' j$ R  说完,他看看我,问我爹:6 c: {7 H6 [, [
  "这位是少爷吧?"5 N7 P3 c" C8 k) {' B
  我爹连连点头,他朝我嘻嘻一笑,说道:
( r  s, |* S* c1 N6 O  "送货时采些南瓜叶子盖在上面,可别让人抢了。"
, R' I# K8 X7 f" x  这天开始,我就挑着铜钱走十多里路进城去还债。铜钱上盖着的南瓜叶是我娘和家珍去采的,凤霞看到了也去采,她挑最大的采了两张,盖在担子上,我把担子挑起来准备走,凤霞不知道我是去还债,仰着脸问:' C9 Y5 M3 e0 m7 _
  "爹,你是不是又要好几天不回家了?"/ q" H3 a: u- d) f1 L
  我听了这话鼻子一酸,差点掉出眼泪来,挑着担子赶紧往城里走。到了城里,龙二看到我挑着担子来了,亲热地喊一声:
' g' d6 r$ n8 N" s5 s+ C! M& p  "来啦,徐家少爷。"1 I" y% z. {! l' F" x* ]
  我把担子放在他跟前,他揭开瓜叶时皱皱眉,对我说:0 M& g1 S7 K4 o* |) _. i
  "你这不是自找苦吃,换些银元多省事。"% S8 O" k! M, z2 |+ [0 h
  我把最后一担铜钱挑去后,他就不再叫我少爷,他点点头说:
% h* |. G  q* {% T. ]9 o  "福贵,就放这里吧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1
倒是另一个债主亲热些,他拍拍我的肩说:& j1 T! n' E3 R& V
  "福贵,去喝一壶。"$ N% ^. t$ U3 o, U& k
  龙二听后忙说:"对,对,喝一壶,我来请客。"2 ]' `# X' ?  V$ q) w$ h  q, e& Y
  我摇摇头,心想还是回家吧。一天下来,我的绸衣磨破了,肩上的皮肉渗出了血。我一个人往家里走去,走走哭哭,哭哭走走。想想自己才挑了一天的钱就累得人都要散架了,祖辈挣下这些钱不知要累死多少人。到这时我才知道爹为什么不要银元偏要铜钱,他就是要我知道这个道理,要我知道钱来得千难万难。这么一想,我都走不动路了,在道旁蹲下来哭得腰里直抽搐。那时我家的老雇工,就是小时候背我去私塾的长根,背着个破包裹走过来。他在我家干了几十年,现在也要离开了。他很小就死了爹娘,是我爷爷带回家来的,以后也一直没娶女人。他和我一样眼泪汪汪,赤着皮肉裂开的脚走过来,看到我蹲在路边,他叫了一声:, C6 l6 D' g! z' [9 `
  "少爷。"' g3 n3 o0 P& X6 a+ D  N
  我对他喊:"别叫我少爷,叫我畜生。"
6 y8 x9 x$ J7 y0 f: V" j  a, U  他摇摇头说:"要饭的皇帝也是皇帝,你没钱了也还是少爷。"+ J, S4 I9 m9 z3 r. x0 L) Q
  一听这话我刚擦干净脸眼泪又下来了,他也在我身旁蹲下来,捂着脸呜呜地哭上了。我们在一起哭了一阵后,我对他说:
5 I6 m9 k7 b2 @) A& _5 z  "天快黑了,长根你回家去吧。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1
长根站了起来,一步一步地走开去,我听到他嗡嗡地说:( M$ C8 {9 g. T7 O+ B' W8 w
  "我哪儿还有什么家呀。"
! c; \& [8 D& }! Q( w3 M  我把长根也害了,看着他孤身一人走去,我心里是一阵一阵的酸痛。直到长根走远看不见了,我才站起来往家走,我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家里原先的雇工和女佣都已经走了,我娘和家珍在灶间一个烧火一个做饭,我爹还在床上躺着,只有凤霞还和往常一样高兴,她还不知道从此以后就要受苦受穷了。她蹦蹦跳跳走过来,扑到我腿上问我:. U; b5 j" K7 @5 L, N7 n# E
  "为什么他们说我不是小姐了?"* _. ~  p! b  A/ i! r* C, \! B
  我摸摸她的小脸蛋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好在她没再往下问,她用指甲刮起了我裤子上的泥巴,高兴地说:# y( I3 J' w$ X6 B" F- l
  "我在给你洗裤子呢。"
( T$ v/ l, d) D  到了吃饭的时候,我娘走到爹的房门口问他:
8 k" v8 n2 L6 M7 z  给你把饭端进来吧?": ^/ h5 r$ ^! Z/ x  K; t; z
  我爹说:"我出来吃。"
3 x  r' @* n; Y) ]; i6 ?  我爹三根指头执着一盏煤油灯从房里出来,灯光在他脸上一闪一闪,那张脸半明半暗,他弓着背咳嗽连连。爹坐下后问我:9 K# e; ~6 F. G# }
  "债还清了?"# p& n' ^( z/ }! W  Z
  我低着头说:"还清了。"
5 B! ]5 \: m) Q/ g% m# I  我爹说:"这就好,这就好。"9 X8 U: b/ U: w
  他看到了我的肩膀,又说:* d- Y7 p* ^# ~( q# C; P7 |
  "肩膀也磨破了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1
我没有作声,偷偷看看我娘和家珍,她们两个都泪汪汪地看着我的肩膀。爹慢吞吞地吃起了饭,才吃了几口就将筷子往桌上一放,把碗一推,他不吃了。过一会,爹说道:1 Q. N( d+ s4 i6 Z+ X
  "从前,我们徐家的老祖宗不过是养了一只小鸡,鸡养大后变成了鹅,鹅养大了变成了羊,再把羊养大,羊就变成了牛。我们徐家就是这样发起来的。"- o) d* X7 M7 D0 r, R% ^" V
  爹的声音里咝咝的,他顿了顿又说:
5 _: i, {& o1 C7 q- C  "到了我手里,徐家的牛变成了羊,羊又变成了鹅。传到你这里,鹅变成了鸡,现在是连鸡也没啦。"
* o- k" V' W8 t# l! k; i  爹说到这里嘿嘿笑了起来,笑着笑着就哭了。他向我伸出两根指头:+ I# d2 H, p* i5 E8 c
  "徐家出了两个败家子啊。"9 C: o2 a+ {8 h5 J
  没出两天,龙二来了。龙二的模样变了,他嘴里镶了两颗金牙,咧着大嘴巴嘻嘻笑着。他买去了我们抵押出去的房产和地产,他是来看看自己的财产。龙二用脚踢踢墙基,又将耳朵贴在墙上,伸出巴掌拍拍,连声说:
1 B# w0 T, i7 l0 {% W6 C  "结实,结实。"6 u9 k2 m+ C- u! J5 W- r
  龙二又到田里去转了一圈,回来后向我和爹作揖说道:. |7 n' s+ W3 {4 v
  "看着那绿油油的地,心里就是踏实。"
' a' E3 J# k+ e. }$ q4 k, {  龙二一到,我们就要从几代居住的屋子里搬出去,搬到茅屋里去住。搬走那天,我爹双手背在身后,在几个房间踱来踱去,末了对我娘说:
  i6 a$ i! @6 S5 H  z  "我还以为会死在这屋子里。"0 ^+ L6 y" W5 P/ B% t
  说完,我爹拍拍绸衣上的尘土,伸了伸脖子跨出门槛。我爹像往常那样,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向村口的粪缸走去。那时候天正在黑下来,有几个佃户还在地里干着活,他们都知道我爹不是主人了,还是握住锄头叫了一声:8 o4 I- c, `) u: k
  "老爷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1
我爹轻轻一笑,向他们摆摆手说:
( H% B) q" ^2 S% n( R  g  "不要这样叫。"
2 U1 f' f. _, \; l; G7 M, B$ a4 A  我爹已不是走在自己的地产上了,两条腿哆嗦着走到村口,在粪缸前站住脚,四下里望了望,然后解开裤带,蹲了上去。" X5 T6 {2 b/ c: U
  那天傍晚我爹拉屎时不再叫唤,他眯缝着眼睛往远处看,看着那条向城里去的小路慢慢变得不清楚。一个佃户在近旁俯身割菜,他直起腰后,我爹就看不到那条小路了。. ]* J+ i3 P6 ?
  我爹从粪缸上摔了下来,那佃户听到声音急忙转过身来,看到我爹斜躺在地上,脑袋靠着粪缸一动不动。佃户提着镰刀跑到我爹跟前,问他:
7 ]0 Z/ j! N+ i% f% d0 ]2 L% `  "老爷你没事吧?"
/ Q' k/ G  m2 l9 x0 c, H  我爹动了动眼皮,看着佃户嘶哑地问:2 {; o# r2 y) [
  "你是谁家的?"! B: b, O5 Q3 x" r, M, H) g
  佃户俯下身去说:  c7 g* {& S; O# P, n; J& z4 o# R
  "老爷,我是王喜。"( O+ q; \. p% x8 p) o6 P
  我爹想了想后说:9 V. a% @2 S2 b% z- m
  "噢,是王喜。王喜,下面有块石头,硌得我难受。"
9 U9 \3 d) W. @1 p  王喜将我爹的身体翻了翻,摸出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扔到一旁,我爹重又斜躺在那里,轻声说:+ E+ Q# G1 F6 T# L) B9 L5 h
  "这下舒服了。"
* k- P/ W8 k# u  王喜问:"我扶你起来?". A  E9 L5 l% f9 n  U4 O+ j# l. g+ m
  我爹摇摇头,喘息着说:
+ m: b* o2 c) h) E8 D4 T3 @  "不用了。"" G0 Y- o& a" P3 a, M. D# v
  随后我爹问他:
& \, m8 l; y% a6 [2 r1 W% J) C  "你先前看到过我掉下来没有?"! o; l' b1 ~4 b; d7 c# E
  王喜摇摇头说: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1
"没有,老爷。"
+ D3 N5 ?  t. ]- _3 B  我爹像是有些高兴,又问:
- O4 g2 U; I- d: ~0 Q% D3 ^  "第一次掉下来?"
: L' Z( j; }# G  王喜说:"是的,老爷。"
. F8 b% X% @+ X; M0 O  我爹嘿嘿笑了几下,笑完后闭上了眼睛,脖子一歪,脑袋顺着粪缸滑到了地上。
" h( A. W! Z; a+ B: ~  那天我们刚搬到了茅屋里,我和娘在屋里收拾着,凤霞高高兴兴地也跟着收拾东西,她不知道从此以后就要受苦了。
8 A6 `0 X, |2 J. [  家珍端着一大盆衣服从池塘边走上来,遇到了跑来的王喜,王喜说:) K& o4 `, M+ N3 A: i. S4 b
  "少奶奶,老爷像是熟了。"' f% r6 ]8 q, y8 A$ x' @) K# k
  我们在屋里听到家珍在外面使劲喊:"娘,福贵,娘......", o- ?4 E7 r8 j3 Y$ F7 Q4 L
  没喊几声,家珍就在那里呜呜地哭上了。那时我就想着是爹出事了,我跑出屋看到家珍站在那里,一大盆衣服全掉在地上。家珍看到我叫着:0 f1 }" l4 q  u1 A3 _9 \
  "福贵,是爹......"
( j! `; E3 B6 k( T- }  我脑袋嗡的一下,拼命往村口跑,跑到粪缸前时我爹已经断气了,我又推又喊,我爹就是不理我,我不知道该怎么办,站起来往回看,看到我娘扭着小脚又哭又喊地跑来,家珍抱着凤霞跟在后面。
9 j$ n. c$ W" ]5 M$ _. @  我爹死后,我像是染上了瘟疫一样浑身无力,整日坐在茅屋前的地上,一会儿眼泪汪汪,一会儿唉声叹气。凤霞时常陪我坐在一起,她玩着我的手问我:4 ?1 M$ S+ d: g  W0 D) [0 z, F
  "爷爷掉下来了。"
$ m! |5 x1 @; y6 }, l  看到我点点头,她又问:
; y' I! Q; {. E) ~9 k% q( j  "是风吹的吗?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1
我娘和家珍都不敢怎么大声哭,她们怕我想不开,也跟着爹一起去了。有时我不小心碰着什么,她们两人就会吓一跳,看到我没像爹那样摔倒在地,她们才放心地问我:
; i8 l/ d' i& b1 p, D  "没事吧。"" E) _! h. ^5 X5 L/ ~% M' M( Z5 Z/ o" b
  那几天我娘常对我说:) ~' a- V* `/ z/ p) [
  "人只要活得高兴,穷也不怕。"
, v/ @: x' G! H4 z5 X9 J+ [4 v! t  她是在宽慰我,她还以为我是被穷折腾成这样的,其实我心里想着的是我死去的爹。我爹死在我手里了,我娘我家珍,还有凤霞却要跟着我受活罪。5 F# `  b: }! C7 ?% T* c9 w' m, s
  我爹死后十天,我丈人来了,他右手提着长衫脸色铁青地走进了村里,后面是一抬披红戴绿的花轿,十来个年轻人敲锣打鼓拥在两旁。村里人见了都挤上去看,以为是谁家娶亲嫁女,都说怎么先前没听说过,有一个人问我丈人:
$ s5 s+ M1 E7 Q7 e3 I3 j  "是谁家的喜事?"
0 o$ ^; y' S4 J  我丈人板着脸大声说:
/ ]. a1 A& W; x& y: L  "我家的喜事。"
- r# }: O; G1 ?! g$ ?3 e+ M; C  那时我正在我爹坟前,我听到锣鼓声抬起头来,看到我丈人气冲冲地走到我家茅屋前,他朝后面摆摆手,花轿放在了地上,锣鼓息了。当时我就知道他是要接家珍回去,我心里咚咚乱跳,不知道该怎么办?
8 a2 K# m& x3 g0 U$ t  我娘和家珍听到响声从屋里出来,家珍叫了声:" X0 J2 \: I( o- W/ i5 c
  "爹。"* n' |6 p- G. j; X9 s
  我丈人看看她女儿,对我娘说:4 F8 l* x* h3 D! v$ i$ i7 M/ f
  "那畜生呢?"! w3 H5 a# |% i# G% w  g1 [$ I+ N
  我娘陪着笑脸说:
) A4 a$ d  Z7 y3 s& q6 J  "你是说福贵吧?"# ^5 H3 {$ v$ C7 j
  "还会是谁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1
我丈人的脸转了过来,看到了我,他向我走了两步,对我喊:
) G& E; o1 U' u( d5 S  "畜生,你过来。"/ Y( Z9 Y/ D6 B9 o
  我站着没有动,我哪敢过去。我丈人挥着手向我喊:  |+ x, W5 a& G# V' f4 v
  "你过来,你这畜生,怎么不来向我请安了?畜生你听着,当初是怎么娶走家珍的,我今日也怎么接她回去。你看看,这是花轿,这是锣鼓,比你当初娶亲时只多不少。"
' E) H0 D6 J4 N8 B" {  喊完以后,我丈人回头对家珍说:  r( w3 _+ @0 Y1 c9 c% v
  "你快进屋去收拾一下。"
+ {! f& }" y# ?: P, p1 J  家珍站着没动,叫了一声:2 K" }- Q4 F' b- a( O
  "爹。"/ k1 M- M; x1 A7 i; O6 h  e! j
  我丈人使劲跺了下脚说:, u- s8 w( V, q/ f0 t( h
  "还不快去。"4 ?  a& q1 P4 Z: x: m2 k
  家珍看看站在远处地里的我,转身进屋了。我娘这时眼泪汪汪地对他说:" @+ S* C# o/ \( J6 M
  "行行好,让家珍留下吧。"7 B6 V* R- X1 n
  我丈人朝我娘摆摆手,又转过身来对我喊:
$ z) v1 x+ N: Q9 d) Q0 g( a  "畜生,从今以后家珍和你一刀两断,我们陈家和你们徐家永不往来。"
5 r& S: S( i2 u  X  我娘的身体弯下去求他:
4 J* c( F" Z7 a& _% m& ]% M1 l  "求你看在福贵他爹的份上,让家珍留下吧。"
+ i+ J+ a; J( W9 k  我丈人冲着我娘喊:( I6 Z% d' k& \, t2 n3 c
  "他爹都让他气死啦。"
$ ^$ K6 A8 _/ N0 |% B6 Y0 K  喊完我丈人自己也觉得有些过分,便缓一下口气说:! y; x2 h) {+ u$ _0 E
  "你也别怪我心狠,都是那畜生胡来才会有今天。": K; f% h" Q  D2 c% X
  说完丈人又转向我,喊道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2
凤霞就留给你们徐家,家珍肚里的孩子就是我们陈家的人啦。"- Q- u1 r7 y3 h. B$ {
  我娘站在一旁呜呜地哭,她抹着眼泪说:# ?: }# h  }& g9 K# }1 o, }
  "这让我怎么去向徐家祖宗交待。"
3 \2 Z' Y6 [/ m- H# V# E1 X  家珍提了个包裹走了出来,我丈人对她说:& c/ ~$ T7 F/ j8 H6 C& {
  "上轿。"
6 P; N* s! U, h  家珍扭头看看我,走到轿子旁又回头看了看我,再看看我娘,钻进了轿子。这时凤霞不知从哪里跑了出来,一看到她娘坐上轿子了,她也想坐进去,她半个身体才进轿子,就被家珍的手推了出来。
6 O* A, i% L& c' ~  我丈人向轿夫挥了挥手,轿子被抬了起来,家珍在里面大声哭起来,我丈人喊道:"给我往响里敲。"
7 ^, k: W' c' @, B& g, `& `, y  十来个年轻人拼命地敲响了锣鼓,我就听不到家珍的哭声了。轿子上了路,我丈人手提长衫和轿子走得一样快。我娘扭着小脚,可怜巴巴地跟在后面,一直跟到村口才站住。  e1 M7 f6 i6 V
  这时凤霞跑了过来,她睁大眼睛对我说:
9 P: k# ~2 O. S0 A/ N  C  "爹,娘坐上轿子啦。". A- X6 m7 a# ^& j- T# R8 o
  凤霞高兴的样子叫我看了难受,我对她说:0 p( M. f! N9 h
  "凤霞,你过来。"
( p0 P! c( S3 Z# f  X4 ]! T  凤霞走到我身边,我摸着她的脸说:% D9 K6 l! Q( E, d
  "凤霞,你可不要忘记我是你爹。"
* G5 {( m/ f! E  凤霞听了这话格格笑起来,她说:
: W+ D, U7 l2 H2 J. H3 [  W  "你也不要忘记我是凤霞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2
福贵说到这里看着我嘿嘿笑了,这位四十年前的浪子,如今赤裸着胸膛坐在青草上,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照射下来,照在他眯缝的眼睛上。他腿上沾满了泥巴,刮光了的脑袋上稀稀疏疏地钻出来些许白发,胸前的皮肤皱成一条一条,汗水在那里起伏着流下来。此刻那头老牛蹲在池塘泛黄的水中,只露出脑袋和一条长长的脊梁,我看到池水犹如拍岸一样拍击着那条黝黑的脊梁。这位老人是我最初遇到的,那时候我刚刚开始那段漫游的生活,我年轻无忧无虑,每一张新的脸都会使我兴致勃勃,一切我所不知的事物都会深深吸引我。就是在这样的时刻,我遇到了福贵,他绘声绘色地讲述自己,从来没有过一个人像他那样对我全盘托出,只要我想知道的,他都愿意展示。
4 K/ o  Y; }3 _  和福贵相遇,使我对以后收集民谣的日子充满快乐的期待,我以为那块肥沃茂盛的土地上福贵这样的人比比皆是。在后来的日子里,我确实遇到了许多像福贵那样的老人,他们穿得和福贵一样的衣裤,裤裆都快耷拉到膝盖了。他们脸上的皱纹里积满了阳光和泥土,他们向我微笑时,我看到空洞的嘴里牙齿所剩无几。他们时常流出混浊的眼泪,这倒不是因为他们时常悲伤,他们在高兴时甚至是在什么事都没有的平静时刻,也会泪流而出,然后举起和乡间泥路一样粗糙的手指,擦去眼泪,如同弹去身上的稻草。" b+ X: _" c4 m8 v" {- H( n5 U
  可是我再也没遇到一个像福贵这样令我难忘的人了,对自己的经历如此清楚,又能如此精彩地讲述自己。他是那种能够看到自己过去模样的人,他可以准确地看到自己年轻时走路的姿态,甚至可以看到自己是如何衰老的。这样的老人在乡间实在难以遇上,也许是困苦的生活损坏了他们的记忆,面对往事他们通常显得木讷,常常以不知所措的微笑搪塞过去。他们对自己的经历缺乏热情,仿佛是道听途说般地只记得零星几点,即便是这零星几点也都是自身之外的记忆,用一、两句话表达了他们所认为的一切。在这里,我常常听到后辈们这样骂他们: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2
"一大把年纪全活到狗身上去了。"
4 k: m. ?9 D, k/ c$ f* ]  福贵就完全不一样了,他喜欢回想过去,喜欢讲述自己,似乎这样一来,他就可以一次一次地重度此生了。他的讲述像鸟爪抓住树枝那样紧紧抓住我。
9 `2 ]4 |, W3 m5 B) u1 W  家珍走后,我娘时常坐在一边偷偷抹眼泪,我本想找几句话去宽慰宽慰她,一看到她那付样子,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。倒是她常对我说:
& Y" d& i9 m) w4 H+ Y) }3 @: k  ^5 E: q  "家珍是你的女人,不是别人的,谁也抢不走。"& U5 O4 Q0 _, M( |0 v7 h
  我听了这话,只能在心里叹息一声,我还能说什么呢?好端端的一个家成了砸破了的瓦罐似的四分五裂。到了晚上,我躺在床上常常睡不着,一会儿恨这个,一会恨那个,到头来最恨的还是我自己。夜里想得太多,白天就头疼,整日无精打采,好在有凤霞,凤霞常拉着我的手问我:
3 d0 W, g% q6 h' r4 o  "爹,一张桌子有四个角,削掉一个角还剩几个角?"
2 R# @9 m& ]% H  也不知道凤霞是从哪里去听来的,当我说还剩三个角时,凤霞高兴的格格乱笑,她说:
  g' ^: y$ I% D) R3 A, k0 D  "错啦,还剩五个角。"
/ b8 Q, X4 M% Q- S  听了凤霞的话,我想笑却笑不出来,想到原先家里四个人,家珍一走就等于是削掉了一个角,况且家珍肚里还怀着孩子,我就对凤霞说:
# @1 V6 o( F& O' U8 T' J( I3 B  "等你娘回来了,就会有五个角了。"
/ x$ J. k! Z- F, ^  x6 ^3 o  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变卖光了以后,我娘就常常领着凤霞去挖野菜,我娘挎着篮子小脚一扭一扭地走去,她走得还没有凤霞快。她头发都白了,却要学着去干从没干过的体力活。( G$ X* L" j: r; n" N" f+ {# ]
  看着我娘拉着凤霞看一步走一步,那小心的样子让我眼泪都快掉出来了。
/ w6 e3 A$ l5 N7 u8 r  我想想再不能像从前那样过日子了,我得养活我娘和凤霞。我就和娘商量着到城里亲友那里去借点钱,开个小铺子,我娘听了这话一声不吭,她是舍不得离开这里,人上了年纪都这样,都不愿动地方。我就对娘说: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2
"如今屋子和地都是龙二的了,家安在这里跟安在别处也一样。"
, O5 N9 B7 D8 b8 q. ?  我娘听了这话,过了半晌才说:
  ~7 H+ W7 g! Z  "你爹的坟还在这里。"% X& g3 j: Y/ `0 y* j/ @$ d
  我娘一句话就让我不敢再想别的主意了,我想来想去只好去找龙二。& M. _4 k" {2 X
  龙二成了这里的地主,常常穿着丝绸衣衫,右手拿着茶壶在田埂上走来走去,神气得很。镶着两颗大金牙的嘴总是咧开笑着,有时骂看着不顺眼的佃户时也咧着嘴,我起先还以为他对人亲热,慢慢地就知道他是要别人都看到他的金牙。
3 F  T, l) t. \8 V& ?3 _  龙二遇到我还算客气,常笑嘻嘻地说:
1 h# j* u/ d- M2 ~% p3 e1 S  "福贵,到我家来喝壶茶吧。"4 u1 s: L$ t2 f* v
  我一直没去龙二家是怕自己心里发酸,我两脚一落地就住在那幢屋子里了,如今那屋子是龙二的家,你想想我心里是什么滋味。' y! R& d+ L: v" r2 |
  其实人落到那种地步也就顾不上那么多了,我算是应了人穷志短那句古话了。那天我去找龙二时,龙二坐在我家客厅的太师椅子里,两条腿搁在凳子上,一手拿茶壶一手拿着扇子,看到我走进来,龙二咧嘴笑道:. ?4 |3 b* O. ]5 F0 e
  "是福贵,自己找把凳子坐吧。") z1 d: ^1 k- r& n4 w
  他躺在太师椅里动都没动,我也就不指望他泡壶茶给我喝。我坐下后龙二说:5 ]2 h: U3 e$ }0 C: M
  "福贵,你是来找我借钱的吧?". p  S! D% n$ K* A8 P
  我还没说不是,他就往下说道:  l) D  C, S( [1 a, g
  "按理说我也该借几个钱给你,俗话说是救急不救穷,我啊,只能救你的急,不会救你的穷。"" p# f! [, J. L9 J9 R5 J, o
  我点点头说:"我想租几亩田。"
; d8 C! |3 W  J# x5 c* c  龙二听后笑眯眯地问:
3 a5 t4 t8 F& ~: S  "你要租几亩?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2
我说:"租五亩。"5 U. R4 J$ J- P+ ?
  "五亩?"龙二眉毛往上吊了吊,问:"你这身体能行吗?". [8 ], L2 d$ J7 e: K5 z
  我说:"练练就行了。"
9 S, n, r5 e( R- S  他想一想说:"我们是老相识了,我给你五亩好田。"' F) }$ \" `8 V6 G
  龙二还是讲点交情的,他真给了我五亩好田。我一个人种五亩地,差点没累死。我从没干过农活,学着村里人的样子干活,别说有多慢了。看得见的时候我都在田里,到了天黑,只要有月光,我还要下地。庄稼得赶上季节,错过一个季节就全错过啦。到那时别说是养活一家人,就是龙二的租粮也交不起。俗话说是笨鸟先飞,我还得笨鸟多飞。; F: U% F; r) @! U6 U$ x' _; h& F
  我娘心疼我,也跟着我下地干活,她一大把年纪了,脚又不方便,身体弯下去才一会儿工夫就直不起来了,常常是一屁股坐在了田里。我对她说:5 ~7 T( D% T& q
  "娘,你赶紧回去吧。"
) `+ |& t7 w6 G0 V% t  我娘摇摇头说:"四只手总比两只手强。"
  ?9 ~5 H7 w1 y) ^' l2 x  我说:"你要是累成病,那就一只手都没了,我还得照料你。"$ k6 g6 l; M6 F5 |" ?
  我娘听了这话,才慢慢回到田埂上坐下,和凤霞呆在一起。凤霞是天天坐在田埂上陪我,她采了很多花放在腿边,一朵一朵举起来问我叫什么花,我哪知道是什么花,就说:1 d& a, a* H9 x% @
  "问你奶奶去。"
1 Y! g+ y, c$ C, x6 Y  K  我娘坐到田埂上,看到我用锄头就常喊:' u/ \; s- a5 d
  "留神别砍了脚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3
我用镰刀时,她更不放心,时时说:. [3 X: C/ `  w9 o$ k4 x  V/ Y- |" _
  "福贵,别把手割破了。"7 f: V5 l1 Q: p/ Q+ o: O8 s  n
  我娘老是在一旁提醒也不管用,活太多,我得快干,一快就免不了砍了脚割破手。手脚一出血,可把我娘心疼坏了,扭着小脚跑过来,捏一块烂泥巴堵住出血的地方,嘴里一个劲儿地数落我,一说得说半晌,我还不能回嘴,要不她眼泪都会掉出来。) B( P; ^6 F  N
  我娘常说地里的泥是最养人的,不光是长庄稼,还能治病。那么多年下来,我身上那儿弄破了,都往上贴一块湿泥巴。我娘说得对,不能小看那些烂泥巴,那可是治百病的。  ~+ m' z+ V& t
  人要是累得整天没力气,就不会去乱想了。租了龙二的田以后,我一挨到床就呼呼地睡去,根本没工夫去想别的什么。说起来日子过得又苦又累,我心里反倒踏实了。我想着我们徐家也算是有一只小鸡了,照我这么干下去,过不了几年小鸡就会变成鹅,徐家总有一天会重新发起来的。
5 i. O9 C. c/ Z7 O$ V& p; N" F  从那以后,我是再没穿过绸衣了,我穿的粗布衣服是我娘亲手织的布,刚穿上那阵子觉得不自在,身上的肉被磨来磨去,日子一久也就舒坦了。前几天村里的王喜死了,王喜是我家从前的佃户,比我大两岁,他死前嘱咐儿子把他的旧绸衣送给我,他一直没忘记我从前是少爷,他是想让我死之前穿上绸衣风光风光。我啊,对不起王喜的一片好心,那件绸衣我往身上一穿就赶紧脱了下来,那个难受啊,滑溜溜的像是穿上了鼻涕做的衣服。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3
那么过了三个来月,长根来了,就是我家的雇工。那天我正在地里干活,我娘和凤霞坐在田埂上。长根拄着一根枯树枝,破衣褴衫地走过来,手里挎着那个包裹,还拿一只缺了口的碗,他成了个叫花子。是凤霞先看到他,凤霞站起来叫着他喊:
6 k+ T7 y3 Q4 G. Y+ t* C& H" `# Q  "长根,长根。"
+ V- f$ Z$ f% }0 P: T. O! B8 }  我娘一看到是从小在我家长大的长根,赶紧迎了上去,长根抹着眼泪说:7 C) h7 n7 ]; G' o
  "太太,我想少爷和凤霞,就回来看一眼。"3 o( i, ~8 ~& k6 t7 i  u
  长根走到田间,看到我穿着粗布衣服满身是泥,呜呜地哭,说道:. V6 m* \  h! J- _, H6 L% a
  "少爷,你怎么成这样子了。"
# C7 G# u! V3 Q  n/ S  我输光家产以后,最苦的就是长根了。长根替我家干了一辈子,按规矩老了就该由我家养起来。可我家一破落,他也只好离开,只能要饭过日子。6 O1 u6 j4 o4 o4 _( @
  看到长根回来时的模样,我心里一阵发酸,小时候他整天背着我走东逛西,我长大后也从没把他放在眼里。没想到他还回来看我们,我问长根:
$ Q8 v  A; {8 r  "你还好吧?"
) B# A( t; P0 ^( K! U9 o- W4 ]' C  长根擦擦眼睛说:"还好。"
( z9 E$ L- O; [4 N5 ]" |  我问:"还没找到雇你的人家?"2 u: C1 l: s' k2 u8 Q
  长根摇摇头说:"我这么老了,谁家会雇我?"* t: f+ U6 v" X& w- G  c  t$ u* E
  听了这话,我眼泪都要掉出来了。长根却不觉得自己苦,他还为我哭,说道:
% g2 H- M1 K. d# b& ^! \* v! O7 b) V: F  "少爷,你哪受得起这种苦。") {, Z* W) w) j2 i% D- u( ]9 A
  那天晚上,长根在我家茅屋里过的。我和娘商量着把长根留在家里,这样一来*兆踊岣*苦,我对娘说: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3
苦也要把他留下,我们每人剩两口饭也就养活他了。"
. K/ _# K4 Q; c* j4 ?  我娘点点头说:"长根这么好的心肠。"
# v) q( c% a- k' ]  第二天早晨,我对长根说:
( ~. z8 z  e$ E9 E' g0 [+ q3 D  "长根,你一回来就好了,我正缺一个帮手,往后你就住在这里吧。"
4 L0 ~/ y* u( z# u+ P- x3 P. F5 J4 x  长根听后看着我笑,笑着笑着眼泪掉了出来,他说:+ P( ]( p* H: y+ _. l
  "少爷,我没有帮你的力气了,有你这份心意我就够了。"说完长根就要走,我和娘死活拦不住他,他说:
, F9 W  `' H8 Z! V  "你们别拦我了,往后我还要来看你们。", W5 |. z, x; j9 j
  长根那天走后,还来过一次,那次他给凤霞带来一根扎头发的红绸,是他捡来的,洗干净后放在胸口专门来送给凤霞。长根那次走后,我就再没有见到他了。
% n7 {5 S. Y: k2 \& M! N  我租了龙二的田,就是他的佃户了,便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叫他龙二,得叫他龙老爷,起先龙二听我这么叫,总是摆摆手说:
' x, h$ ]) y6 e3 U7 R: b  "福贵,你我之间不必多礼。"( x  t6 Q. C* S0 ^# u5 q7 ~+ P6 w
  时间一久他也习惯了,我在地里干活时,他常会走过来说几句话。有一次我正割着稻子,凤霞跟在后面捡稻穗,龙二一摇一摆走过来,对我说:
7 }! ^1 k( U4 @! u8 E6 ^# s  "福贵,我收山啦,往后再也不去赌啦。DC无赢家,我是见好就收,免得日后也落到你这种地步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3
我向龙二哈哈腰,恭敬地说:1 y; c. |/ |& B3 j2 q! e# Y6 @
  "是龙老爷。"
+ O& b. S& p+ `1 ]+ C# m  龙二指指凤霞,问道:
( H: E" E9 `( `7 }: e  "这是你的崽子吗?"
5 Y. D6 L9 g( u, N$ q  我又哈哈腰,说一声:" r9 l9 R# z" E9 e% K- U0 z% _5 r( G
  "是,龙老爷。"$ u( U. R- p( F4 w
  我看到凤霞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稻穗,直愣愣地盯着龙二看,就赶紧对她说:
/ T3 c. i5 Y! e; w  "凤霞,快向龙老爷行礼。"
2 |* L$ p, d# ~8 e& s: I6 X5 M  凤霞也学我的样子向龙二哈哈腰,说道:
/ \7 b( q/ B" u# r3 R) T" ?2 }3 ?  "是,龙老爷。"" z! x4 |. p1 M; C, ^  I
  我时常惦记着家珍,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。家珍走后两个多月,托人捎来了一个口信,说是生啦,生了个儿子出来,我丈人给取了个名字叫有庆。我娘悄悄问捎话的人:
/ e- o2 ~4 f: {3 v/ ]6 {  "有庆姓什么?"+ p5 S% `. N3 W, S# O: v
  那人说:"姓徐呀。"
# m+ |, A. v; C: u8 N  那时我在田里,我娘扭着小脚急匆匆地跑来告诉我,她话没说完,就擦起了眼泪。我一听说家珍给我生了个儿子,扔了手里的锄头就要往城里跑,跑出了十来步,我不敢跑了,想想我这么进城去看家珍她们母子,我丈人怕是连门槛都不让我跨进去。我就对娘说:. [; ^) ], t3 d. P2 u- e
  "娘,你赶紧收拾收拾,去看看家珍她们。"8 ~9 \( l" Z+ U" L3 g
  我娘也一遍遍说着要进城去看孙子,可过了几天她也没动身,我又不好催她。按我们这里的习俗,家珍是被她娘家的人硬给接走的,也应该由她娘家的人送回来。我娘对我说:
) `) \" a$ {4 D; h3 q5 m2 t  "有庆姓了徐,家珍也就马上要回来了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3
她又说:"家珍现在身体虚,还是呆在城里好。家珍要好好补一补。"
& n; g) ?) Y. |  Q8 A  家珍是在有庆半岁的时候回来的。她来的时候没有坐轿子,她将有庆放在身后的一个包裹里,走了十多里路回来的。
( ~/ l7 B" s7 m( ?, t. _0 m, C  有庆闭着眼睛,小脑袋靠在他娘肩膀上一摇一摇回来认我这个爹了。+ H! w. L* d! L7 k  G  a+ t+ g
  家珍穿着水红的旗袍,手挽一个蓝底白花的包裹,漂漂亮亮地回来了。路两旁的油菜花开的金黄金黄,蜜蜂嗡嗡叫着飞来飞去。家珍走到我家茅屋门口,没有一下子走进去,站在门口笑盈盈地看着我娘。* [8 N! s, K3 h8 O
  我娘在屋里坐着编草鞋,她抬起头来后看到一个漂亮的女人站在门口,家珍的身体挡住了光线,身体闪闪发亮。我娘没有认出来是家珍,也没有看到家珍身后的有庆。我娘问她:
1 A3 R0 l; F1 t/ f  "是谁家的小姐,你找谁呀?"9 E% ^" s! z* w6 h9 O( {, x
  家珍听后格格笑起来,说道:
" D4 o  d( A! l- U6 ~& X  "是我,我是家珍。"7 N+ f- T8 l- O5 @7 M; H% b
  当时我和凤霞在田里,凤霞坐在田埂上看着我干活,我听到有个声音喊我,声音像我娘,也有些不像,我问凤霞:
5 Z/ \0 x3 {$ H5 t; o$ e  "谁在喊?"  v- a8 O7 \8 m! \! i* C, `  L7 f
  凤霞转过身去看一看说:( h1 _4 s6 k, G8 h% O
  "是奶奶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3
 我直起身体,看到我娘站在茅屋门口弯着腰在使劲喊我,穿水红旗袍的家珍抱着有庆站在一旁。凤霞一看到她娘,撒腿跑了过去。我在水田里站着,看着我娘弯腰叫我的模样,她太使劲了,两只手撑在腿上,免得上面的身体掉到地上。凤霞跑得太快,在田埂上摇来晃去,终于扑到了家珍腿上,抱着有庆的家珍蹲下去和凤霞抱在一起。我这时才走上田埂,我娘还在喊,越走近她们,我脑袋里越是晕晕乎乎的。我一直走到家珍面前,对她笑了笑。家珍站起来,眼睛定定地看了我一阵。我当时那副穷模样使家珍一低头轻轻抽泣了。& S8 g4 q% A2 [: n* {3 f0 R
  我娘在一旁哭得呜呜响,她对我说:0 d; G3 E( ?& u* ~
  "我说过家珍是你的女人,别人谁也抢不走的。"
2 u( k6 h* s! E7 X2 y3 @) Q  家珍一回来,这个家就全了。我干活时也有了个帮手,我开始心疼自己的女人了,这是家珍告诉我的,我自己倒是不觉得。我常对家珍说:
5 f7 k8 T+ o/ y% {" E8 C  "你到田埂上去歇会儿。"
0 t* ~: |$ e* A- Z. T  家珍是城里小姐出身,细皮嫩肉的,看着她干粗活,我自然心疼。家珍听到我让她去歇一下,就高兴地笑起来,她说:. p" d+ q' m4 h4 e( m$ v
  "我不累。"$ W4 w# e, [- a5 H  x! \- N/ J5 @. P& O
  我娘常说,只要人活得高兴,就不怕穷。家珍脱掉了旗袍,也和我一样穿上粗布衣服,她整天累得喘不过气来,还总是笑盈盈的。凤霞是个好孩子,我们从砖瓦的*课莅岬矫┪堇*去住,她照样高高兴兴,吃起粗粮来也不往外吐。弟弟回来以后她就更高兴了,再不到田边来陪我,就一心想着去抱弟弟。有庆苦呵,他姐姐还过了四、五年好日子,有庆才在城里呆了半年,就到我身边来受苦了,我觉得最对不起的就是儿子。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3
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后,我娘病了。开始只是头晕,我娘说看着我们时糊里糊涂的。我也没怎么在意,想想她年纪大了,眼睛自然看不清。后来有一天,我娘在烧火时突然头一歪,靠在墙上像是睡着了。等我和家珍从田里回来,她还那么靠着。家珍叫她,她也不答应,伸手推推她,她就顺着墙滑了下去。家珍吓得大声叫我,我走到灶间时,她又醒了过来,定定地看了我们一阵,我们问她,她也不答应,又过了一阵,她闻到焦糊的味道,知道饭煮糊了,才开口说道:
, ^, ~; U; t5 k5 `& U2 X  "哎呀,我怎么睡着了。"
. C9 M  l9 H( P/ G$ @1 F% L  我娘慌里慌张地想站起来,她站到一半腿一松,身体又掉到地上。我赶紧把她抱到床上,她没完没了地说自己睡着了,她怕我们不相信。家珍把我拉到一旁说:
6 }6 h4 [- {( a2 E+ V; o  "你去城里请个郎中来。", |4 k/ M4 F- B6 x0 o. J
  请郎中可是要花钱的,我站着没有动。家珍从褥子底下拿出了两块银元,是用手帕包着的。看看银元我有些心疼,那可是家珍从城里带来的,只剩下这两块了。可我娘的身体更叫我担心,我就拿过银元。家珍把手帕叠得整整齐齐重新塞到褥子底下,给我拿出一身干净衣服,让我换上。我对家珍说:. l( I" r% Z0 w) ~& o) l+ ]/ ?
  "我走了。"% X/ O" n( q9 R4 G4 O
  家珍没说话,跟着我走到门口,我走了几步回过头去看看她,她往后理了理头发向我点点头。自从家珍回来以后,我还是第一次离开她。我穿着虽然破烂可是干干净净的衣服,脚上是我娘编的新草鞋,要进城去了。凤霞坐在门口的地上,怀里抱着睡着的有庆,她看到我穿得很干净,就问:
( V1 u9 ]9 M' {$ Q# g  "爹,你不是下田吧?"
7 c( ^( h  X- T6 L7 d  我走得很快,不到半个时辰就走到城里。我已有一年多没去城里了,走进城里时心里还真有点发虚,我怕碰到过去的熟人,我这身破烂衣服让他们见了,不知道他们会说些什么话。我最怕见到的还是我丈人,我不敢从米行那条街走,宁愿多绕一些路。城里几个郎中的医术我都知道,哪个收钱黑,哪个收钱公道我也知道。我想了想,还是去找住在绸店隔壁的林郎中,这个老头是我丈人的朋友,看在家珍的份上他也会少收些钱。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4
我路过县太爷府上时,看到一个穿绸衣的小孩正踮着脚,使劲想抓住敲门的铜环。那孩子的年纪就和我凤霞差不多大,我想这可能是县太爷的公子,就走上去对他说:9 A/ o0 s* e9 G) q9 W" W
  "我来帮你敲。"; c. m9 V( v5 b8 Q* I% y
  小孩高兴地点点头,我就扣住铜环使劲敲了几下,里面有人答应:" U" y2 e8 c) }( z" s, G
  "来啦。"
  Y7 E9 \- K4 e! H" p  这时小孩对我说:% a  N! e1 _. V# S" q3 W- V8 k9 N
  "我们快跑吧。"/ I* S+ e0 K5 U) e5 R
  我还没明白过来,小孩贴着墙壁溜走了。门打开后,一个仆人打扮的男人一看到我穿的衣服,什么话没说就伸手推了我一把,我没料到他会这样,身体一晃就从台阶上跌下来。
% @6 }  ?7 x1 x: K" x" T0 S  我从地上爬起来,本来我想算了,可这家伙又走下来踢了我一脚,还说:
# G+ @( o/ v5 s% Y  "要饭也不看这是什么地方。"7 J$ A% R0 c2 \7 y7 Y5 m
  我的火一下子上来了,我骂道:  Z/ a7 [, A" n1 |7 I1 G9 g3 n
  "老子就是啃你家祖坟里的烂骨头,也不会向你要饭。"
) I/ K& z  R9 g# a  他扑上来就打,我脸上挨了一拳,他也挨了我一脚。我们两个人就在街上扭打起来。这小子黑得很,看看一下子打不赢我,就瞅着我的裤裆抬脚。我呢,好几次踢在他屁股上。6 A& w; P& U, S7 G: R& m
  我们两个都不会打架,打了一阵听到有人在后面喊:
8 n8 B2 h' ~  R- b5 ^! m  "难看死啦,这两个畜生打架打得难看死啦。"
4 |; \% Y' ]3 z" a- V  我们停住手脚,往后一看,一队穿黄衣服的国民党大兵站在那里,十来门大炮都由马车拉着。刚才喊叫的那个人腰里别着一把手枪,是个当官的。那仆人真灵活,一看到当官的就马上点头哈腰:; W- h2 n, m8 h" o
  "长官,嘿嘿,长官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4
"长官,我是本县县太爷家里的。"
7 ?6 I6 t& p5 r. C2 [0 o  长官说:"县太爷的公子更应该为党国出力嘛。"4 {  r6 t$ A( }+ S, l# G0 I( B
  "不,不。"仆人吓得连声说,"我不是公子,打死我也不也敢。排长,我是县太爷的仆人。"" m% M7 H# V/ [
  "操你娘。"长官大声骂道:"老子是连长。"# g$ I) _1 m& `9 ]$ @3 t
  "是,是,连长,我是县太爷的仆人。"
9 e8 S" u- u4 e. F* I' o- H9 N  那仆人怎么说都没用,反而把连长说烦了,连长伸手给他一巴掌:' T" {; d4 O, V$ `4 Z4 {
  "少他娘的说废话,去拉大炮。"他看到了我。"还有你。"
/ R7 O7 _2 x; ]# ^. k# S* Q  我只好走上去,拉住一匹马的缰绳,跟着他们往前走。我想到时候打个机会再逃跑吧。那仆人还在前面向连长求情,走了一段路后,连长竟然答应了,他说:& X& F% s/ z4 }4 |" m% c
  "行,行,你回去吧,你小子烦死我了。"
4 I5 t; Y1 y4 `8 c  仆人高兴坏了,他像是要跪下来给连长叩头,可又没有下跪,只是在连长面前不停地搓着手,连长说:# L# {: H7 @5 V9 y" P; h
  "还不滚蛋。"
8 c5 K2 z. Z& Y6 I7 r  仆人说:"滚,滚,我这就滚。"
% ^& A7 e& [' {& i, ^2 R" |  仆人说着转身走去,这时候连长从腰里抽出手枪来,把胳膊端平了,闭上一只眼睛向走去的仆人瞄准。仆人走出了十多步回过头来看看,这一看把他吓得傻站在那里一动不动,像只夜里的麻雀一样让连长瞄准。连长这时对他说:
* e+ s3 _" z& y6 J, C  "走呀,走呀。"
6 G. r2 ], j4 a. [$ W$ t4 f: [  仆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连哭带喊:
* b- t5 w4 C6 f( c9 i" n$ E  "连长,连长,连长。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4
连长向他开了一枪,没有打中,打在他身旁,飞起的小石子划破了他的手,手倒是出血了。连长握着手枪向他挥动着说:
0 f' C7 \' ]. p" ^% ~3 `' U/ w  "站起来,站起来。"/ _0 W. g5 `, F8 [
  他站了起来,连长又说:"走呀,走呀。"! Z0 _8 R9 H* T
  他伤心地哭了,结结巴巴地说:
6 Q& T1 c: G( F6 ]" @/ n  "连长,我拉大炮吧。"
( z. Y+ F2 M" O/ H  l, c  连长又端起胳膊,第二次向他瞄准,嘴里说着:9 R+ T1 {! T# t! }- C1 q' E
  "走呀,走呀。"* e& ~  a* k; Y9 v- ^
  仆人这时才突然明白似的,一转身就疯跑起来。连长打出第二枪时,他刚好拐进了一条胡同。连长看看自己的手枪,骂了一声:
7 Y) q% v1 e2 d- V- J  "他娘的,老子闭错了一只眼睛。"
# D1 A  N5 I8 F1 U$ _, P, S  连长转过身来,看到了站在后面的我,就提着手枪走过来,把枪口顶着我的胸膛,对我说:- W, k$ }! b" T- a2 h
  "你也回去吧。"& c3 u! I! L; G( Z. r+ R
  我的两条腿拼命哆嗦,心想他这次就是两只眼睛全闭错,也会一枪把我送上西天。我连声说:  |9 x) q% m( Y4 A
  "我拉大炮,我拉大炮。"- a5 ?+ P. y1 E8 R" t! u. e  U0 j
  我右手拉着缰绳,左手捏住口袋里家珍给我的两块银元,走出城里时,看到田地里与我家相像的茅屋,我低下头哭了。
9 p$ R+ _5 i# Y/ U' y) N8 R  我跟着这支往北去的炮队,越走越远,一个多月后我们走到了安徽。开始的几天我一心想逃跑,当时想逃跑的不只是我一个人,每过两天,连里就会少掉一、两张熟悉的脸,我心想他们是不是逃跑了,我就问一个叫老全的老兵,老全说:/ Q  t: R+ V6 L  O( u3 T
  "谁也逃不掉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4
老全问我夜里睡觉听到枪声没有,我说听到了,他说:, t1 p, R* H4 M5 l7 g. a- ]6 O
  "那就是打逃兵的,命大的不让打死,也会被别的部队抓去。"
" ~0 p+ o! u" B0 p  老全说得我心都寒了。老全告诉我,他抗战时就被拉了壮丁,开拔到江西他逃了出来,没几天又被去福建的部队拉了去。当兵六年多,没跟日本人打过仗,光跟GCD的游击队打仗。这中间他逃跑了七次,都被别的部队拉了去。最后一次他离家只有一百多里路了,结果撞上了这一支炮队。老全说他不想再跑了,他说:7 M% M* I! N0 N& s5 |, D
  "我逃腻了。"
8 [* Z# n% M2 K* f. Y0 Y  我们渡过长江以后就穿上了棉袄。一过长江,我想逃跑的心也死了,离家越远我也就越没有胆量逃跑。我们连里有十来个都是十五六岁的孩子,有一个叫春生的娃娃兵,是江苏人,他老向我打听往北去是不是打仗,我就说是的。其实我也不知道,我想当上了兵就逃不了要打仗。春生和我最亲热,他总是挨着我,拉着我的胳膊问说:: X3 t5 A1 ]: u2 k5 S
  "我们会不会被打死?"- w% S+ K4 p$ y) _: r2 q- q  U
  我说:"我不知道。"
+ R! O+ Z% T7 X8 C2 b  说这话时我自己心里也是一阵阵难受。过了长江以后,我们开始听到枪炮声,起先是远远传来,我们又走了两天,枪炮声越来越响。那时我们来到了一个村庄,村里别说是人了,连牲畜都见不着。连长命令我们架起大炮,我知道这下是真要打仗了。有人走过去问连长:
& F3 j- D1 A8 v. n% Q1 z( U$ L  "连长,这是什么地方?"1 S( M! b7 D4 }
  连长说:"你问我,我他娘的去问谁?"0 G3 {3 T9 r: |$ C" N6 B# j; K
  连长都不知道我们到了什么地方,村里人跑了个精光,我望望四周,除了光秃秃的树和一些茅屋,什么都没有。过了两天,穿黄衣服的大兵越来越多,他们在四周一队队走过去,又一队队走过来,有些部队就在我们旁边扎下了。又过了两天,我们一炮还未打,连长对我们说:
% j& t# p* p" ?+ ^# R  "我们被包围了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4
被包围的不只是我们一个连,有十来万人的国军全被包围在方圆只有二十来里路的地方里,满地都是黄衣服,像是赶庙会一样。这时候老全神了,他坐在坑道外的土墩上吸着烟,看着那些来来去去的黄皮大兵,不时和中间某个人打声招呼,他认识的人实在是多。老全走南闯北,在七支部队里混过,他嘻嘻哈哈和几个旧相识说着脏话,互相打听几个人名,我听他们不是说死了,就是说前两天还见过。老全告诉我和春生,这些人当初都和他一起逃跑过。老全正说着,有个人向这里叫:
; i9 c) m# _+ d  "老全,你还没死啊?"- m9 _- u7 |6 _
  老全又遇到旧相识了,哈哈笑道:
1 N8 }5 V+ f+ d; X  "你小子什么时候被抓回来的?"' ]3 X2 c- C' B. _% A( W- T7 w6 O
  那人还没说话,另一边也有人叫上老全了,老全扭脸一看,急忙站起来喊:
; v# T1 N6 e+ U  "喂,你知道老良在哪里?"1 h' V- T5 ^2 ^% t$ A5 i
  那个人嘻嘻笑着喊道:
/ m8 n- T4 a3 g3 g" B  R& G+ k  "死啦。"
+ b, {+ n, v. l2 [  老全沮丧地坐下来,骂道:1 f! B- |8 W) I4 D) W# P1 F
  "妈的,他还欠我一块银元呢。"
# @" Y% {0 m! k2 P  接着老全得意地对我和春生说:
4 V  j  ?7 K9 H2 J  P, J  V  "你们瞧,谁都没逃成。"
+ C8 K7 u: d, ~$ D  刚开始我们只是被包围住,解放军没有立刻来打我们,我们还不怎么害怕,连长也不怕,他说蒋委员长会派坦克来救我们出去的。后来前面的枪炮声越来越响,我们也没有很害怕,只是一个个都闲着没事可干,连长没有命令我们开炮。有个老兵想想前面的弟兄流血送命,我们老闲着也不是个办法,他就去问连长: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4
我们是不是也打几炮?"
, o+ w1 g1 w' J3 J  连长那时候躲在坑道里赌钱,他气冲冲地反问:0 r2 K/ b: N$ x) O3 W8 g6 E' o
  "打炮,往哪里打?"5 a/ N0 Z$ Q# H7 Y% i: I
  连长说得也对,几炮打出去要是打在国军兄弟头上,前面的国军一气之下杀回来收拾我们,这可不是闹着玩的。连长命令我们都在坑道里呆着,爱干什么就干什么,就是别出去打炮。
- x4 h# y" l* z0 p8 r, R  被包围以后,我们的粮食和弹药全靠空投。飞机在上面一出现,下面的国军就跟蚂蚁似的密密麻麻地拥来拥去,扔下的一箱箱弹药没人要,全都往一袋袋大米上扑。飞机一走,抢到大米的国军兄弟两个人提一袋,旁边的人端着枪,保护他们,那么一堆一堆地分散开去,都走回自己的坑道。4 r8 E2 A& V. K
  没过多久,成群结伙的国军向房屋和光秃秃的树木涌去,远近的茅屋顶上都爬上去了人,又拆茅屋又砍树,这哪还像是打仗,乱糟糟的响声差不多都要盖住前沿的枪炮声了。才半天工夫,眼睛望得到的房屋树木全没了,空地上全都是扛着房梁,树木和抱着木板、凳子的大兵,他们回到自己的坑道后,一条条煮米饭的炊烟就升了起来,在空中扭来扭去。" C; q6 u6 c2 s% o
  那时候最多的就是子弹了,往那里躺都硌得身体疼。四周的房屋被拆光,树也砍光后,满地的国军提着刺刀去割枯草,那情形真像是农忙时在割稻子,有些人满头大汗地刨着树根。还有一些人开始掘坟,用掘出的棺材板烧火。掘出了棺材就把死人骨头往坑外一丢,也不给重新埋了,到了那种时候,谁也不怕死人骨头了,夜里就是挨在一起睡觉也不会做恶梦。煮米饭的柴越来越少,米倒是越来越多。没人抢米了,我们三个人去扛了几袋米回来,铺在坑道当睡觉的床,这样躺着就不怕子弹硌得身体难受了。
) ]8 ^0 o# `  }( Z6 L  等到再也没有什么可当柴煮米饭时,蒋委员长还没有把我们救出去。好在那时飞机不再往下投大米,改成投大饼,成包的大饼一落地,弟兄们像牲畜一样扑上去乱抢,叠得一层又一层,跟我娘纳出的鞋底一样,他们嗷嗷乱叫着和野狼没什么两样。* t+ W! N! `: K
  老全说:"我们分开去抢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4
这种时候只能分开去抢,才能多抢些大饼回来。我们爬出坑道,自己选了个方向走去。当时子弹在很近的地方飞来飞去,常有一些流弹窜过来。有一次我跑着跑着,身边一个人突然摔倒,我还以为他是饿昏了,扭头一看他半个脑袋没了,吓得我腿一软也差一点摔倒。抢大饼比抢大米还难,按说国军每天都在拼命地死人,可当飞机从天那边飞过来时,人全从地里冒了出来,光秃秃的地上像是突然长出了一排排草,跟着飞机跑,大饼一扔下,人才散开去,各自冲向看好的降落伞。大饼包得也不结实,一落地就散了,几十上百个人往一个地方扑,有些人还没挨着地就撞昏过去了,我抢一次大饼就跟被人吊起来用皮带打了一顿似的全身疼。到头来也只是抢到了几张大饼。回到坑道里,老全已经坐在那里了,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,他抢到的饼也不比我多。老全当了八年兵,心里还是很善良,他把自己的饼往我的上面一放,说等春生回来一起吃。我们两个就蹲在坑道里,露出脑袋张望春生。- u+ n/ _2 I( E) U, N
  过了一会,我们看到春生怀里抱着一堆胶鞋猫着腰跑来了,这孩子高兴得满脸通红,他一翻身滚了进来,指着满地的胶鞋问我们:5 _8 ^& N- e. W5 K& ~/ ~/ h6 G
  "多不多?"* e0 J1 [8 H0 \1 P% T9 `  D
  老全望望我,问春生:( R) g) C% G! E2 C8 ?. ]5 V: z8 w
  "这能吃吗?"
# C% Z' ?3 K& H! N1 P$ _6 b% z  春生说:"可以煮米饭啊。". [( ]; e% c) I# H8 g) s5 x1 w
  我们一想还真对,看看春生脸上一点伤都没有,老全对我说:
9 N2 p9 I; q* m  "这小子比谁都精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5
后来我们就不去抢大饼了,用上了春生的办法。抢大饼的人叠在一起时,我们就去扒他们脚上的胶鞋,有些脚没有反应,有些脚乱蹬起来,我们就随手捡个钢盔狠狠揍那些不老实的脚,挨了揍的脚抽搐几下都跟冻僵似的硬了。我们抱着胶鞋回到坑道里生火,反正大米有的是,这样还免去了皮肉之苦。我们三个人边煮着米饭,边看着那些光脚在冬天里一走一跳的人,嘿嘿笑个不停。
3 r8 u% F+ g; v% V  前沿的枪炮声越来越紧,也不分白天和晚上。我们呆在坑道里也听惯了,经常有炮弹在不远处爆炸,我们连的大炮都被打烂了,这些大炮一炮都没放,就成了一堆烂铁,我们更加没事可干了。那么一些日子下来,春生也不怎么害怕了,到那时候怕也没有用。枪炮声越来越近,我们总觉得还远着呢。最难受的就是天越来越冷,睡上几分钟就是冻醒一次。炮弹在外面爆炸时常震得我们耳朵里嗡嗡乱叫,春生怎么说也只是个孩子,他迷迷糊糊睡着时,一颗炮弹飞到近处一炸,把他的身体都弹了起来,他被吵醒后怒气冲冲地站在坑道上,对前面的枪炮声大喊:
3 v- Z. E7 B& B8 P" T% x9 _  "你们他娘的轻一点,吵得老子都睡不着。"
2 m! h9 ]; ?2 ?9 I9 H1 ?1 n  我赶紧把他拉下来,当时子弹已在坑道上面飞来飞去了。1 Z, H" r* m4 [, G6 O
  国军的阵地一天比一天小,我们就不敢随便爬出坑道,除非饿极了才出去找吃的。每天都有几千伤号被抬下来,我们连的阵地在后方,成了伤号的天下。有那么几天,我和老全、春生扑在坑道上,露出三个脑袋,看那些抬担架的将缺胳膊断腿的伤号抬过来。隔上不多时间,就过来一长串担架,抬担架的都猫着腰,跑到我们近前找一块空地,喊一、二、三,喊到三时将担架一翻,倒垃圾似的将伤号扔到地上就不管了。
7 |! }1 \6 a/ K  伤号疼得嗷嗷乱叫,哭天喊地的叫声是一长串一长串响过来。
0 P2 L4 j" R1 z% ^4 L4 q  老全看着那些抬担架的离去,骂了一声:
1 O0 u# p; E! R( A: Y  A  "这些畜生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5
伤号越来越多,只要前面枪炮声还在响,就有担架往这里来,喊着一、二、三把伤号往地上扔。地上的伤号起先是一堆一堆,没多久就连成一片,在那里疼得嗷嗷直叫,那叫喊我一辈子都忘不了,我和春生看得心里一阵阵冒寒气,连老全都直皱眉。我想这仗怎么打呀。( P. a4 g: e5 S2 @1 t2 h
  天一黑,又下起了雪。有一长段时间没有枪炮声,我们就听着躺在坑道外面几千没死的伤号呜呜的声音,像是在哭,又像是在笑,那是疼得受不了的声音,我这辈子就再没听到过这么怕人的声音了。一大片一大片,就像潮水从我们身上涌过去。雪花落下来,天太黑,我们看不见雪花,只是觉得身体又冷又湿,手上软绵绵一片,慢慢地化了,没多久又积上了厚厚一层雪花。
4 k% H4 e- \9 U4 ?9 s  我们三个人紧挨着睡在一起,又饿又冷,那时候飞机也来得少了,都很难找到吃的东西。谁也不会再去盼蒋委员长来救我们了,接下去是死是活谁也不知道。春生推推我,问:
4 Q1 O% ~4 Z/ W6 i9 L* R0 C  "福贵,你睡着了吗?"
) o0 q8 F7 _: v, D& f/ S  我说:"没有。"7 C% r/ o% i1 W* v9 r8 m0 ?2 V' X
  他又推推老全,老全没说话。春生鼻子抽了两下,对我说:
; r+ c2 i+ n: L( K- c- Z; [  "这下活不成了。"* |; E! c- P3 ?$ k, A
  我听了这话鼻子里也酸溜溜的,老全这时说话了,他两条胳膊伸了伸说:
! F2 d$ s& M2 X$ l# J! x  "别说这丧气话。"
) x2 i: U8 V/ k) X% u5 t, X4 _$ ]1 f  他身体坐起来,又说: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5
老子大小也打过几十次仗了,每次我都对自己说:"老子死也要活着。子弹从我身上什么地方都擦过,就是没伤着我。春生,只要想着自己不死,就死不了。"( L1 [4 c7 I( w0 V1 R6 P
  接下去我们谁也没说话,都想着自己的心事。我是一遍遍想着自己的家,想想凤霞抱着有庆坐在门口,想想我娘和家珍。想着想着心里像是被堵住了,都透不过气来,像被人捂住了嘴和鼻子一样。
+ L# J, C/ Z  ~  到了后半夜,坑道外面伤号的呜咽渐渐小了下去,我想他们大部分都睡着了吧。只有不多的几个人还在呜呜地响,那声音一段一段的,飘来飘去,听上去像是在说话,你问一句,他答一声,声音凄凉得都不像是活人发出来的。那么过了一阵后,只剩下一个声音在呜咽了,声音低得像蚊虫在叫,轻轻地在我脸上飞来飞去,听着听着已不像是在呻吟,倒像是在唱什么小调。周围静得什么声响都没有,只有这样一个声音,长久地在那里转来转去。我听得眼泪都流了出来,把脸上的雪化了后,流进脖子就跟冷风吹了进来。  p/ R2 A4 J: E+ p; n
  天亮时,什么声音也没有了,我们露出脑袋一看,昨天还在喊叫的几千伤号全死了,横七竖八地躺在那里,一动不动,上面盖了一层薄薄的雪花。我们这些躲在坑道里还活着的人呆呆看了半晌,谁都没说话。连老全这样不知见过多少死人的老兵也傻看了很久,末了他叹息一声,摇摇头对我们说:
! u. W- h5 d% j$ T5 y- B" M* I  "惨啊。"
8 n  W' h1 Z+ {  说着,老全爬出了坑道,走到这一大片死人中间翻翻这个,拨拨那个,老全弓着背,在死人中间跨来跨去,时而蹲下去用雪给某一个人擦擦脸。这时枪炮声又响了起来,一些子弹朝这里飞来。我和春生一下子回过魂来,赶紧向老全叫:
3 c0 m4 ]: U4 h& m: w  "你快回来。"8 F0 G" l3 b2 q  J! G0 ]  m
  老全没答理我们,继续看来看去。过了一会,他站住了,来回张望了几下,才朝我们走来。走近了他向我和春生伸出四根指头,摇着头说:
' H7 S8 V6 F. f3 c' s2 c  "有四个,我认识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5
话刚说完,老全突然向我们睁圆了眼睛,他的两条腿僵住似的站在那里,随后身体往下一掉跪在了那里。我们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,只看到有子弹飞来,就拼命叫:% A% o+ X% @/ P( m- K$ q8 m
  "老全,你快点。"( b) H' y1 E5 v- J# a5 A% Z+ j
  喊了几下后,老全还是那么一副样子,我才想完了,老全出事了。我赶紧爬出坑道,向老全跑去,跑到跟前一看,老全背脊上一滩血,我眼睛一黑,哇哇地喊春生。等春生跑过来后,我们两个人把老全抬回到坑道,子弹在我们身旁时时呼的一下擦过去。
* e4 k1 y7 B0 D1 o/ {; M8 S  我们让老全躺下,我用手顶住他背脊上那滩血,那地方又湿又烫,血还在流,从我指缝流出去。老全眼睛慢吞吞地眨了一下,像是看了一会我们,随后嘴巴动了动,声音沙沙地问我们:9 ?, v. @' P- U- {3 A9 @
  "这是什么地方?"3 C# {( u4 ]9 @, `
  我和春生抬头向周围望望,我们怎么会知道这是什么地方?只好重新去看老全,老全将眼睛紧紧闭了一下,接着慢慢睁开,越睁越大,他的嘴歪了歪,像是在苦笑,我们听到他沙哑地说:$ g- D: n$ \5 E5 C7 A% S6 f7 o
  "老子连死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。"
1 C* D/ i$ |4 ~  老全说完这话,过了没多久就死了。老全死后脑袋歪到了一旁,我和春生知道他已经死了,互相看了半晌,春生先哭了,春生一哭我也忍不住哭了。( r/ f* g4 N& d6 |+ [9 n
  后来,我们看到了连长,他换上老百姓的衣服,腰里绑满了钞票,提着个包裹向西走去。我们知道他是要逃命了,衣服里绑着的钞票让他走路时像个一扭一扭的胖老太婆。有个娃娃兵向他喊:
0 M! i* n3 }$ O- Z  "连长,蒋委员长还救不救我们?"
8 \$ P; G: A% r( A( ]! T  连长回过头来说: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5
蠢蛋,这种时候你娘也不会来救你了,还是自己救自己吧。"一个老兵向他打了一枪,没打中。连长一听到子弹朝他飞去,全没有了过去的威风,撒开两腿就疯跑起来,好几个人都端起枪来打他,连长哇哇叫着跳来跳去在雪地里逃远了。  _" `/ u% Y2 \
  枪炮声响到了我们鼻子底下,我们都看得见前面开枪的人影了,在硝烟里一个一个摇摇晃晃地倒下去。我算计着自己活不到中午,到不了中午就该轮到我去死了。一个来月在枪炮里混下来后,我倒不怎么怕死,只是觉得自己这么死得不明不白实在是冤,我娘和家珍都不知道我死在何处。: I. Z) S$ |& N
  我看看春生,他的一只手还搁在老全身上,愁眉苦脸地也在看着我。我们吃了几天生米,春生的脸都吃肿了。他伸舌头舔舔嘴唇,对我说:7 N1 N/ J8 ?5 w- q! M( m
  "我想吃大饼。"! l, d' M' x) D3 W) H+ `# A
  到这时候死活已经不重要了,死之前能够吃上大饼也就知足了。春生站了起来,我没叫他小心子弹,他看了看说:
5 a$ T  G$ n, H  "兴许外面还有饼,我去找找。"
- O/ ]' R: G% l6 L- n  春生爬出了坑道,我没拦他,反正到不了中午我们都得死,他要是真吃到大饼那就太好了。我看着他有气无力地从尸体上跨了过去,这孩子走了几步还回过头来对我说:# r* H" m0 V/ X, {0 _& `. e
  "你别走开,我找着了大饼就回来。"8 A0 i% h+ _' ~( f. m5 m9 M
  他垂着双手,低头走入了前面的浓烟。那个时候空气里满是焦糊和硝烟味,吸到嗓子眼里觉得有一颗一颗小石子似的东西。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5
中午没到的时候,坑道里还活着的人全被俘虏了。当端着枪的解放军冲上来时,有个老兵让我们举起双手,他紧张得脸都青了,叫嚷着要我们别碰身边的枪,他怕到时候连他也跟着倒楣。有个比春生大不了多少的解放军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我,我心一横,想这次是真要死了。可他没有开枪,对我叫嚷着什么,我一听是要我爬出去,我心里一下子咚咚乱跳了,我又有活的盼头了。我爬出坑道后,他对我说:
- x- F, i1 f6 k# W) ]: @  "把手放下吧。"
- ]* r( x6 `, x$ g& H; ^& g; X' q& U" r  我放下了手,悬着的心也放下了。我们一排二十多个俘虏由他一人押着向南走去,走不多远就汇入到一队更大的俘虏里。到处都是一柱柱冲天的浓烟。向着同一个地方弯过去。2 P8 L# w; [8 {8 d4 D  J
  地上坑坑洼洼,满是尸体和炸毁了的大炮枪支,烧黑了的军车还在噼噼啪啪。我们走了一段后,二十多个挑着大白馒头的解放军从北横着向我们走来,馒头热气腾腾,看得我口水直流。押我们的一个长官说:
, L$ b' _. c2 R  "你们自己排好队。"
5 n% S* ~) z! d* B: f4 Y  没想到他们是给我们送吃的来了,要是春生在该有多好,我往远处看看,不知道这孩子是死是活。我们自动排出了二十多个队形,一个挨着一个每人领了两个馒头,我从没听到过这么一大片吃东西的声音,比几百头猪吃东西时还响。大家都吃得太快,有些人拼命咳嗽,咳嗽声一声比一声高,我身旁的一个咳得比谁都响,他捂着腰疼得眼泪横流。更多的人是噎住了,都抬着脑袋对天空直瞪眼,身体一动不动。9 ~3 u, `! C7 _4 k. Y
  第二天早晨,我们被集合到一块空地上,整整齐齐地坐在地上。前面是两张桌子,一个长官模样的人对我们说话,他先是讲了一通解放全天朝的道理,最后宣布愿意参加解放军的继续坐着,想回家的就站出来,去领回家的盘缠。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5
一听可以回家,我的心扑扑乱跳,可我看到那个长官腰里别了一支手枪又害怕了,我想哪有这样的好事。很多人都坐着没动,有一些人走出去,还真的走到那桌子前去领了盘缠,那个长官一直看着他们,他们领了钱以后还领了通行证。- S  v( p  O6 r$ E/ Q/ ^: x
  接着就上路了,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那个长官肯定会拔出手枪来毙他们,就跟我们连长一样。可他们走出很远以后,长官也没有掏出手枪。这下我紧张了,我知道解放军是真的愿意放我们回家。这一仗打下来我知道什么叫打仗了,我对自己说再也不能打仗了,我要回家。我就站起来,一直走到那位长官面前,扑通跪下后就哇哇哭起来,我原本想说我要回家,可话到嘴边又变了,我一遍遍叫着:"连长,连长,连长--": [8 _& p1 W/ W$ k) _% |6 @) ~
  别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,那位长官把我扶起来,问我要说什么。我还是叫他连长,还是哭。旁边一个解放军对我说:
! ~$ P+ ?1 u4 `, n& g9 A9 d* e- n  "他是团长。". R/ I# ^1 {) {9 T
  他这一说把我吓住了,心想糟了。可听到坐着的俘虏哄地笑起来,又看到团长笑着问我:; ]3 p1 p9 B/ q# K
  "你要说什么?"1 {$ U5 U( \1 f% t7 b- d
  我这才放心下来,对团长说:2 l) L, [: h7 Y0 d
  "我要回家。"
) i# ^. H3 ]) M  解放军让我回家,还给了盘缠。我一路急匆匆往南走,饿了就用解放军给的盘缠买个烧饼吃下去,困了就找个平整一点地方睡一觉。我太想家了,一想到今生今世还能和我娘和家珍,和我一双儿女团聚,我又是哭又是笑,疯疯癫癫地往南跑。
5 A! p) F  p; ^" r) X2 V! z& w4 b/ i9 H  我走到长江边时,南面还没有解放,解放军在准备渡江了。我过不去,在那里耽搁了几个月。我就到处找活干,免得饿死。我知道解放军缺摇船的,我以前有钱时觉得好玩,学过摇船。好几次我都想参加解放军,替他们摇船摇过长江去。) t! P- @5 D% @" d0 B
  想想解放军对我好,我要报恩。可我实在是怕打仗,怕见不到家里人。为了家珍她们,我对自己说: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5
我就不报恩了,我记得解放军的好。"
; _' V! b0 h, i! b4 p' U+ @1 a: }  我是跟在往南打去的解放军屁股后面回到家里的,算算时间,我离家都快两年了。走的时候是深秋,回来是初秋。我满身泥土走上了家乡的路,后来我看到了自己的村庄,一点都没变,我一眼就看到了,我急冲冲往前走。看到我家先前的砖瓦房,又看到了现在的茅屋,我一看到茅屋忍不住跑了起来。4 Y0 O0 S) K: @0 v* q9 Q; ^
  离村口不远的地方,一个七、八岁的女孩,带着个三岁的男孩在割草。我一看到那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女孩就认出来了,那是我的凤霞。凤霞拉着有庆的手,有庆走路还磕磕绊绊。我就向凤霞有庆喊:
7 r$ R, A. z. a& s  U0 `  "凤霞,有庆。". `% k6 Q% F7 V1 Z- s# x- w
  凤霞像是没有听到,倒是有庆转回身来看我,他被凤霞拉着还在走,脑袋朝我这里歪着。我又喊:
& u( W) |6 J1 O! P  "凤霞,有庆。"
) W* Z1 F* U& e" K( y% V( X+ F  这时有庆拉住了他姐姐,凤霞向我转了过来,我跑到跟前,蹲下去问凤霞:
( y9 n+ X9 g+ d! X, H6 a$ ^  "凤霞,还认识我吗?"
' Z1 F! I' p  W2 a$ g6 U! G4 ~  凤霞张大眼睛看了我一阵,嘴巴动了动没有声音。我对凤霞说:
) ~$ ], J6 Q( f9 a8 S+ I# L  "我是你爹啊。"
2 D% F7 f1 ~" }* p3 V+ _  凤霞笑了起来,她的嘴巴一张一张,可是什么声音都没有。当时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,只是我没往细里想。我知道凤霞认出我来了,她张着嘴向我笑,她的门牙都掉了。我伸手去摸她的脸,她的眼睛亮了亮,就把脸往我手上贴,我又去看有庆,有庆自然认不出我,他害怕地贴在姐姐身上,我去拉他,他就躲着我,我对他说:
2 b2 Y, x& y2 f6 m  "儿子啊,我是你爹。") C# d8 k' F( U% o8 d; E9 @
  有庆干脆躲到了姐姐身后,推着凤霞说:* U% u, J+ b0 v
  "我们快走呀。"
+ v. [) Y( Q# M% M' O, h# {  这时有一个女人向我们这里跑来,哇哇叫着我的名字,我认出来是家珍,家珍跑得跌跌撞撞,跑到跟前喊了一声:
2 X! `2 ~+ n: C  "福贵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5
就坐在地上大声哭起来,我对家珍说:! T1 S% j/ G* F' C9 {
  "哭什么,哭什么。"
3 e$ I, X* h' ^2 f$ v, _  这么一说,我也呜呜地哭了。
7 p3 T2 z4 l3 n+ ^5 F3 A& E# @  我总算回到了家里,看到家珍和一双儿女都活得好好的,我的心放下了。她们拥着我往家里走去,一走近自家的茅屋,我就连连喊:' v% U5 j8 \  T5 J  y
  "娘,娘。"
  w- U! D  t, _3 c0 ?7 U; ]  喊着我就跑了起来,跑到茅屋里一看,没见到我娘,当时我眼睛就黑了一下,折回来问家珍:
2 ]* b) `6 _. t% ^. R  "我娘呢?"8 {- q1 k: p2 R, q; k7 w. x
  家珍什么也不说,就是泪汪汪地看着我,我也就知道娘到什么地方去了。我站在门口脑袋一垂,眼泪便刷刷地流了出来。% V4 `% |& Y. m" T  u8 K& G: P) p; }
  我离家两个月多一点,我娘就死了。家珍告诉我,我娘死前一遍一遍对家珍说:
( B% \$ ]" t# j/ X5 P. P  A  "福贵不会是去赌钱的。"
- m$ Q! W0 k8 b  家珍去城里打听过我不知多少次,竟会没人告诉她我被抓了壮丁。我娘才这么说,可怜她死的时候,还不知道我在什么地方。我的凤霞也可怜,一年前她发了一次高烧后就再不会说话了。家珍哭着告诉我这些时,凤霞就坐在我对面,她知道我们是在说她,就轻轻地对着我笑,看到她笑,我心里就跟针扎一样。有庆也认我这个爹了,只是他仍有些怕我,我一抱他,他就拚命去看家珍和凤霞。随便怎么说,我都回到家里了。头天晚上我怎么都睡不着,我和家珍,还有两个孩子挤在一起,听着风吹动屋顶的茅草,看着外面亮晶晶的月光从门缝里钻进来,我心里是又踏实又暖和,我一会儿就要去摸摸家珍,摸摸两个孩子,我一遍遍对自己说:
+ F$ K$ A/ V/ y0 E4 d7 a5 q' C( q, F  "我回家了。"; S# E8 q* J) F$ Q0 j
  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6
我回来的时候,村里开始搞土地改革了,我分到了五亩地,就是原先租龙二的那五亩。龙二是倒大楣了,他做上地主,神气了不到四年,一解放他就完蛋了。GCD没收了他的田产,分给了从前的佃户。他还死不认帐,去吓唬那些佃户,也有不买帐的,他就动手去打人家。龙二也是自找倒楣,人民ZF把他抓了去,说他是恶霸地主。被送到城里大牢后,龙二还是不识时务,那张嘴比石头都硬,最后就给毙掉了。
0 I9 e: Q4 k2 o, H  枪毙龙二那天我也去看了。龙二死到临头才泄了气,听说他从城里被押出来时眼泪汪汪,流着口水对一个熟人说:
* \( |! e! y! z4 ?+ l  "做梦也想不到我会被毙掉。"
# i* a8 L: u, m& V7 G  龙二也太糊涂了,他以为自己被关几天就会放出来,根本不相信会被枪毙。那是在下午,枪决龙二就在我们的一个邻村,事先有人挖好了坑。那天附近好几个村里的人都来看了,龙二被五花大绑地押了过来,他差不多是被拖过来的,嘴巴半张着呼哧呼哧直喘气,龙二从我身边走过时看了我一眼,我觉得他没认出我来,可走了几步他硬是回过头来,哭着鼻子对我喊道:
8 {* ~9 N# Z, q" v( M! i& R  "福贵,我是替你去死啊。"
! A0 {, o2 f& g. E  听他这么一喊,我慌了,想想还是离开吧,别看他怎么死了。我从人堆里挤出去,一个人往外走,走了十来步就听到"电"的一枪,我想龙二彻底完蛋了,可紧接着又是"电"的一枪,下面又打了三枪,总共是五枪。我想是不是还有别的人也给毙掉,回去的路上我问同村的一个人:/ U  b: }. e3 X+ n8 n
  "毙了几个?", r/ u3 s- }2 j$ r3 }
  他说:"就毙了龙二。"
, q$ s8 ~" x( ], n7 t$ {2 Z  龙二真是倒楣透了,他竟挨了五枪,哪怕他有五条命也全报销了。
+ {9 n) D. x2 w" n2 {$ }  毙掉龙二后,我往家里走去时脖子上一阵阵冒冷气,我是越想越险,要不是当初我爹和我是两个败家子,没准被毙掉的就是我了。我摸摸自己的脸,又摸摸自己的胳膊,都好好的,我想想自己是该死却没死,我从战场上捡了一条命回来,到了家龙二又成了我的替死鬼,我家的祖坟埋对了地方,我对自己说: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6
这下可要好好活了。"
2 T* Z( x* p$ o" S& q: }  我回到家里时,家珍正在给我纳鞋底,她看到我的脸色吓一跳,以为我病了。当我把自己想的告诉她,她也吓得脸蛋白一阵青一阵,嘴里咝咝地说:: {# v. N9 l1 h3 B! I
  "真险啊。"
1 x- p7 y3 U" i5 _  后来我就想开了,觉得也用不着自己吓唬自己,这都是命。常言道,大难不死必有后福。我想我的后半截该会越来越好了。我这么对家珍说了,家珍用牙咬断了线,看着我说:! T* D  [; \$ d. H4 E6 G3 Q
  "我也不想要什么福分,只求每年都能给你做一双新鞋。"" A1 F: z8 b* T3 `9 p; u
  我知道家珍的话,我的女人是在求我们从今以后再不分开。看着她老了许多的脸,我心里一阵酸疼。家珍说得对,只要一家人天天在一起,也就不在乎什么福分了。
( ]( X1 ~) h. \+ W0 x  福贵的讲述到这里中断,我发现我们都坐在阳光下了,阳光的移动使树荫悄悄离开我们,转到了另一边。福贵的身体动了几下才站起来,他拍了拍膝盖对我说:1 }+ ^& q( w- d6 B3 `+ l. P
  "我全身都是越来越硬,只有一个地方越来越软。"1 U$ t8 S2 c& h7 }/ D4 b9 i3 d) D
  我听后不由高声笑起来,朝他耷拉下去的裤裆看看,那里沾了几根青草。他也嘿嘿笑了一下,很高兴我明白他的意思。然后他转过身去喊那头牛:; p( O2 t9 I4 z- [+ A+ I$ Q& u
  "福贵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6
那头牛已经从水里出来了,正在啃吃着池塘旁的青草,牛站在两棵柳树下面,牛背上的柳枝失去了垂直的姿态,出现了纷乱的弯曲。在牛的脊背上刷动,一些树叶慢吞吞的掉落下去。老人又叫了一声:
5 ~) h2 z2 C& d8 w+ G4 ]! x  "福贵。"
  B/ o2 P  R  X5 b% T  牛的屁股像是一块大石头慢慢地移进了水里,随后牛脑袋从柳枝里钻了出来,两只圆滚滚的眼睛朝我们缓缓移来。老人对牛说:
  }4 x% X" T- c$ R0 F& N6 d  "家珍他们早在干活啦,你也歇够了。我知道你没吃饱,谁让你在水里呆这么久?"
0 o$ w3 h! I6 ]5 [5 {* E% ?. r5 _  福贵牵着牛到了水田里,给牛套上犁的工夫,他对我说:* v7 `3 |* v$ V' f' B9 F3 h
  "牛老了也和人老了一样,饿了还得先歇一下,才吃得下去东西。", w( e1 m: U" r& \& M# j+ X+ a, \; w& r
  我重新在树荫里坐下来,将背包垫在腰后,靠着树干,用草帽扇着风。老牛的肚皮耷拉下来,长长一条,它耕动时肚皮犹如一只大水袋一样摇来晃去。我注意到福贵耷拉下去的裤裆,他的裤裆也在晃动,很像牛的肚皮。! `, j; w( i# [1 y( R) F/ L
  那天我一直在树荫里坐到夕阳西下,我没有离开是因为福贵的讲述还没有结束。
. Y0 V8 S" r  o8 ^7 I& U7 P  我回家后的日子苦是苦,过得还算安稳。凤霞和有庆一天天大起来,我呢,一天比一天老了。我自己还没觉得,家珍也没觉得,我只是觉得力气远不如从前。到了有一天,我挑着一担菜进城去卖,路过原先绸店那地方,一个熟人见到我就叫了:) G" ^4 q: K& g/ s; K+ D
  "福贵,你头发白啦。"/ g6 L5 P' d5 Y! N4 p0 H
  其实我和他也只是半年没见着,他这么一叫,我才觉得自己是老了许多。回到家里,我把家珍看了又看,看得她不知出了什么事,低头看看自己,又看看背后,才问:; B* X& M+ _: P' @  y7 ^
  "你看什么呀。"/ L/ C7 h& P8 t) S( ]" Y
  我笑着告诉她:"你的头发也白了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6
那一年凤霞十七岁了,凤霞长成了女人的模样,要不是她又聋又哑,提亲的也该找上门来了。村里人都说凤霞长得好,凤霞长得和家珍年轻时差不多。有庆也有十二岁了,有庆在城里念小学。9 C0 j5 t9 a. V
  当初送不送有庆去念书,我和家珍着实犹豫了一阵,没有钱啊。凤霞那时才十二三岁,虽说也能帮我干点田里活,帮家珍干些家里活,可总还是要靠我们养活。我就和家珍商量是不是把凤霞送给别人算了,好省下些钱供有庆念书。别看凤霞听不到,不会说,她可聪明呢,我和家珍一说起把凤霞送人的事,凤霞马上就会扭过头来看我们,两只眼睛一眨一眨,看得我和家珍心都酸了,几天不再提起那事。
$ ^, ]/ L: [. R# C  眼看着有庆上学的年纪越来越近,这事不能不办了。我就托村里人出去时顺便打听打听,有没有人家愿意领养一个十二岁的女孩。我对家珍说:* a8 v+ x7 g4 o. ^% e) V5 v1 X
  "要是碰上一户好人家,凤霞就会比现在过得好。"1 z: _5 }* W1 _+ P$ b
  家珍听了点着头,眼泪却下来了。做娘的心肠总是要软一些。我劝家珍想开点,凤霞命苦,这辈子看来是要苦到底了。有庆可不能苦一辈子,要让他念书,念书才会有个出息的日子。总不能让两个孩子都被苦捆住,总得有一个日后过得好一些。' v$ n8 }; P- n0 W: i2 j
  村里出去打听的人回来说凤霞大了一点,要是减掉一半岁数,要的人家就多了。这么一说我们也就死心了。谁知过了一个来月,两户人家捎信来要我们的凤霞,一户是领凤霞去做女儿,另一户是让凤霞去侍候两个老人。我和家珍都觉得那户没有儿女的人家好,把凤霞当女儿,总会多疼爱她一些,就传口信让他们来看看。他们来了,见了凤霞夫妻两个都挺喜欢,一知道凤霞不会说话,他们就改变了主意,那个男的说:
9 b5 S4 {0 D8 |! T. I9 g  "长得倒是挺干净的,只是....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6
他没往下说,客客气气地回去了。我和家珍只好让另一户人家来领凤霞。那户倒是不在乎凤霞会不会说话,他们说只要勤快就行。
4 }1 W& a/ q- |  V  凤霞被领走那天,我扛着锄头准备下地时,她马上就提上篮子和镰刀跟上了我。几年来我在田里干活,凤霞就在旁边割草,已经习惯了。那天我看到她跟着,就推推她,让她回去。她睁圆了眼睛看我,我放下锄头,把她拉回到屋里,从她手里拿过镰刀和篮子,扔到了角落里。她还是睁圆眼睛看着我,她不知道我们把她送给别人了。当家珍给她换上一件水红颜色的衣服时,她不再看我,低着头让家珍给她穿上衣服,那是家珍用过去的旗袍改做的。家珍给她扣纽扣时,她眼泪一颗一颗滴在自己腿上。凤霞知道自己要走了。我拿起锄头走出去,走到门口我对家珍说:. f9 D/ Q  M: {0 q  i/ P( Z
  "我下地了,领凤霞的人来了,让他带走就是,别来见我。". \: W7 d9 Y7 L. P1 p4 |9 N8 ]
  我到了田里,挥着锄头干活时,总觉得劲使不到点子上。
- N1 f* Y2 k( {( u( \  我是心里发虚啊,往四周看看,看不到凤霞在那里割草,觉得心都空了。想想以后干活时再见不到凤霞,我难受得一点力气都没有。这当儿我看到凤霞站在田埂上,身旁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拉着她的手。凤霞的眼泪在脸上哗哗地流,她哭得身体一抖一抖,凤霞哭起来一点声音也没有,她时不时抬起胳膊擦眼睛,我知道她这样做是为了看清楚她爹。那个男人对我笑了笑,说道:) |- U* ?: A6 O
  "你放心吧,我会对她好的。"
# n4 x. j: ?7 \/ P/ ^+ i! d" M- h- g$ r  说完他拉了拉凤霞,凤霞就跟着他走了。凤霞手被拉着走去时,身体一直朝我这边歪着,她一直在看着我。凤霞走着走着,我就看不到她的眼睛了,再过一会,她擦眼睛抬起的胳膊也看不到了。这时我实在忍不住了,歪了歪头眼泪掉了下来。家珍走过来时,我埋怨她:" [1 X5 A$ x+ I4 t
  "叫你别让他们过来,你偏要让他们过来见我。", z5 H9 }& C. p; E1 {, D4 _- x
  家珍说:"不是我,是凤霞自己过来的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6
凤霞走后,有庆不干了。起先凤霞被人领走时,有庆瞪着眼睛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,直到凤霞走远了,他才挠着头一步一步往回走。我看到他朝我这里张望几下,就是不过来问我。他还在家珍肚子里时我就打过他,他看到我怕。% t, I( W2 N  ~1 [
  吃午饭时,桌子旁没有了凤霞,有庆吃了两口就不吃了,眼睛对着我和家珍转来转去,家珍对他说:
2 y9 b% P# w6 W) S2 M  "快吃。"
$ F  B7 s+ J5 n* Z. Q( D  他摇摇小脑袋,问他娘:) A3 P6 m" N. Q% Q. ^. K
  "姐姐呢?"% p+ l$ D1 G- ?* z* Q/ S. a
  家珍一听这话头便低下了,她说:
: @) v1 S4 N- ?6 ?* ]0 V4 z! o  "你快吃。"8 z' u9 j; M9 v
  这小家伙干脆把筷子一放,对他娘叫道:"姐姐什么时候回来?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6
凤霞一走,我心里本来就乱糟糟的,看到有庆这样子,一拍桌子说:
, ]6 }* W2 d" ?5 u! N+ [0 \  "凤霞不回来啦。"
8 u( t3 h+ b8 j( ]  有庆吓得身体抖了一下,看看我没再发火,他嘴巴歪了两下,低着脑袋说:- b+ E) X$ d) D) x  s% f
  "我要姐姐。"
5 n8 G. V9 ~% n3 x7 @  d  家珍就告诉他,我们把凤霞送给别人家了,为了省下些钱供他上学。听到把凤霞送给了别人,有庆嘴一张哇哇地哭了,边哭边喊:. J1 N$ q8 |% e. c
  "我不上学,我要姐姐。"
5 J; A2 B" c  U& i% {3 C) n  我没理他,心想他要哭就让他哭吧,谁知他又叫了:) I6 _8 A7 D! K" Z* g- D
  "我不上学。"把我的心都叫乱了,我对他喊:
( y# L* p+ I+ L1 O  "你哭个屁。") ?; ]( F4 O7 w# B5 v" {
  有庆给吓住了,身体往后缩缩,看到我低头重新吃饭,他就离开凳子,走到墙角,突然又喊了一声:
3 j3 F: r4 Z! |+ z' T8 }+ f  "我要姐姐。"
6 u4 A  J( n/ y+ M  我知道这次非揍他不可了,从门后拿出扫帚走过去,对他说:
/ c5 T- ?. f4 E$ m  "转过去。"
6 C. Q/ r' u" K& B; A0 P0 T  有庆看看家珍,乖乖地转了过去,两只手扶在墙上,我说:: X9 ]0 v, c$ R, ]: l
  "脱掉裤子。"% |. k% r# Q8 }& Q9 u3 E8 V
  有庆脑袋扭过来,看看家珍,脱下了裤子后又转过脸来看家珍,看到他娘没过来拦我,他慌了。我举起扫帚时,他怯生生地说:6 B& j, X/ E: R; x: y
  "爹,别打我好吗?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6
他这么说,我心也就软了。有庆也没有错,他是凤霞带大的,他对姐姐亲,想姐姐。我拍拍他的脑袋,说:8 H, m6 @: \2 j( s9 m2 V, u
  "快去吃饭吧。") y$ J* `, o+ |
  过了两个月,有庆上学的日子到了。凤霞被领走时穿了一件好衣服,有庆上学了还是穿得破破烂烂,家珍做娘的心里怪难受的,她蹲在有庆跟前,替他这儿拉拉,那儿拍拍,对我说:
* g6 d6 @1 _- q  "都没件好衣服。"" u8 m2 _* U. d7 V
  谁想到有庆这时候又说:
9 l. m0 I9 K% f  "我不上学。") M) h8 M$ s0 V' w
  都过去了两个月,我以为他早忘了凤霞的事,到了上学这一天,他又这么叫了。这次我没有发火,好言好语告诉他,凤霞就是为了他上学才送给别人的,他只有好好念书才对得起姐姐。有庆倔劲上来了,他抬起脑袋冲我说:3 G: v3 F) F& _7 O# o4 K1 f4 |
  "我就是不上学。"0 {; M  u+ |( @( f; {
  我说:"你屁股又痒啦。"
: R2 V, b* o& S0 b5 p! \2 k  他干脆一转身,脚使劲往地上蹬着走进了里屋,进了屋后喊:/ Z; X! w: e; ^( B& [' ^9 y
  "你打死我,我也不上学。"" G& X% z% O# v6 l. h  I9 U
  我想这孩子是要我揍他,就提着扫帚进去,家珍拉住我,低声说:6 g& @5 a5 n3 V& E% c! D
  "你轻点,吓唬吓唬就行了,别真的揍他。"0 z6 j. P3 Z" d0 G2 U' M
  我一进屋,有庆已经卧在床上了,裤子褪到大腿一面,露着两片小屁股,他是在等我去揍他。他这样子反倒让我下不了手,我就先用话吓唬他:
& h6 @: r% g. H  A; P1 N% v+ Y% I  "现在说上学还来得及。"
- Y6 Q& A- I) u7 H3 B  他尖声喊:% ~+ l5 `7 L7 w& T+ ^! r3 |
  "我要姐姐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7
我朝他屁股上揍了一下,他抱着脑袋说:
1 A1 R% G2 G5 T4 T7 ?* W; b9 F  "不疼。"2 y( b1 f; u. W7 T% N0 a& r
  我又揍了一下,他还是说:
- X% o  t8 s! G6 U  "不疼。"1 K2 `* y: N; Z
  这孩子是逼我使劲揍他,真把我气坏了。我就使劲往他屁股上揍,这下他受不了,哇哇地哭,我也不管,还是使劲揍。有庆总还小,过了一会,他实在疼得挺不住,求我了:# x8 o# k* E: `* h2 d0 [/ v0 q
  "爹,别打了,我上学。"
2 Q" S( h" X) Z5 v6 ~8 O) }2 `' E  有庆是个好孩子。他上学第一天中午回来后,一看到我就哆嗦一下,我还以为他是早晨被我打怕了,就亲热地问他学校好不好,他低着头轻轻嗯了一下,吃饭的时候,他老是抬起头来看看我,一副害怕的样子,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,想想早晨我出手也太重了。到饭快吃完的时候,有庆叫了我一声:+ [. W* O$ ?2 `6 N/ A1 Y
  "爹。"
5 ]7 S8 K. N% i  他说:"老师要我自己来告诉你们,老师批评我了,说我坐在凳子上动来动去,不好好念书。". I3 S# |1 c) x3 d' ?: @
  我一听火就上来了,凤霞都送给了别人,他还不好好念书。我把碗往桌上一拍,他先哭了,哭着对我说:/ }2 b; V& ^' b5 b5 h
  "爹,你别打我。我是屁股疼得坐不下去。"# O" w9 z. L/ D& g4 E$ h; }
  我赶紧把他裤子剥下来一看,有庆的屁股上青一块紫一块,那是早晨揍的,这样怎么让他在凳子上坐下去。看着儿子那副哆嗦的样子,我鼻子一酸,眼睛也湿了。- e9 z" X+ W4 p6 c- f( p
  凤霞让别人领去才几个月,她就跑了回来。凤霞回来时夜深了,我和家珍在床上,听到有人在外面敲门,先是很轻地敲了一下,过了一会儿又敲了两下。我想是谁呀,这么晚了。爬起来去开门,一开门看到是凤霞,都忘了她听不到,赶紧叫:
. B# X: O6 p, [. f0 d  "凤霞,快进来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7
我这么一叫,家珍一下子从床上下来,没穿鞋就往门口跑。我把凤霞拉进来,家珍一把将她抱过去呜呜地哭了。我推推她,让她别这样。% X+ E+ c, O; L" M
  凤霞的头发和衣服都被露水沾湿了,我们把她拉到床上坐下,她一只手扯住我的袖管,一只手拉住家珍的衣服,身体一抖一抖哭得都哽住了。家珍想去拿条毛巾给她擦擦头发,她拉住家珍的衣服就是不肯松开,家珍只得用手去替她擦头发。过了很久,她才止住哭,抓住我们的手也松开了。我把她两只手拿起来看了又看,想看看那户人家是不是让凤霞做牛做马地干活,看了很久也看不出个究竟来,凤霞手上厚厚的茧在家里就有了。我又看她的脸,脸上也没有什么伤痕,这才稍稍有些放心。
( R/ m' e7 l+ F  凤霞头发干了后,家珍替她脱了衣服,让她和有庆睡一头。凤霞躺下后,睁眼看着睡着的有庆好一会,偷偷笑了一下,才把眼睛闭上。有庆翻了个身,把手搁在凤霞嘴上,像是打他姐姐巴掌似的。凤霞睡着后像只小猫,又乖又安静,一动不动。
6 ^4 D+ Z  ~+ u! j/ u9 p. M  有庆早晨醒来一看到他姐姐,使劲搓眼睛,搓完眼睛看看还是凤霞,衣服不穿就从床上跳下来,张着个嘴一声声喊:% t+ \! y. k' A6 {  b1 n
  "姐姐,姐姐。"& y1 U/ e( Q' Y$ w) C
  这孩子一早晨嘻嘻笑个不停,家珍让他快点吃饭,还要上学去。他就笑不出来了,偷偷看了我一眼,低声问家珍:# \6 Z3 ~5 _8 }3 u
  "今天不上学好吗?"
2 \' Z5 q8 t/ G. W+ l( D3 W  我说:"不行。"
  F8 H5 p: f! \  他不敢再说什么,当他背着书包出门时狠狠蹬了几脚,随即怕我发火,飞快地跑了起来。有庆走后,我让家珍拿身干净衣服出来,准备送凤霞回去,一转身看到凤霞提着篮子和镰刀站在门口等着我了,凤霞哀求地看着我,叫我实在不忍心送她回去,我看看家珍,家珍看着我的眼睛也像是在求我,我对她说: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7
"让凤霞再呆一天吧。". D7 z/ {1 h1 d' U" q
  我是吃过晚饭送凤霞回去的,凤霞没有哭,她可怜巴巴地看看她娘,看看她弟弟,拉着我的袖管跟我走了。有庆在后面又哭又闹,反正凤霞听不到,我没理睬他。
+ y8 y4 L! M$ A8 @: `  那一路走得真是叫我心里难受,我不让自己去看凤霞,一直往前走,走着走着天黑了,风飕飕地吹在我脸上,又灌到脖子里去。凤霞双手捏住我的袖管,一点声音也没有。天黑后,路上的石子绊着凤霞,走上一段凤霞的身体就摇一下,我蹲下去把她两只脚揉一揉,凤霞两只小手搁在我脖子上,她的手很冷,一动不动。后面的路是我背着凤霞走去,到了城里,看看离那户人家近了,我就在路灯下把凤霞放下来,把她看了又看,凤霞是个好孩子,到了那时候也没哭,只是睁大眼睛看我,我伸手去摸她的脸,她也伸过手来摸我的脸。她的手在我脸上一摸,我再也不愿意送她回到那户人家去了。背起凤霞就往回走,凤霞的小胳膊勾住我的脖子,走了一段她突然紧紧抱住了我,她知道我是带她回家了。$ _) p/ p& h9 q& Z. V4 C
  回到家里,家珍看到我们怔住了,我说:6 q1 r6 ]& G' N
  "就是全家都饿死,也不送凤霞回去。"; v7 C4 E: o2 ^$ K" ^% X
  家珍轻轻地笑了,笑着笑着眼泪掉了出来。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7
有庆念了两年书,到了十岁光景,家里日子算是好过一些了,那时凤霞也跟看我们一起下地干活,凤霞已经能自己养活自己了。家里还养了两头羊,全靠有庆割草去喂它们。每天蒙蒙亮时,家珍就把有庆叫醒,这孩子把镰刀扔在篮子里,一只手提着,一只手搓着眼睛跌跌冲冲走出屋门去割草,那样子怪可怜的,孩子在这个年纪是最睡不醒的,可有什么办法呢?没有有庆去割草,两头羊就得饿死。到了有庆提着一篮草回来,上学也快迟到了,急忙往嘴里塞一碗饭,边嚼边往城里跑。中午跑回家又得割草,喂了羊再自己吃饭,上学自然又来不及了。有庆十来岁的时候,一天两次来去就得跑五十多里路。: Z& J# D, e. q- M( |! z
  有庆这么跑,鞋当然坏得快。家珍是城里有钱人家出生,觉得有庆是上学的孩子了,不能再光着脚丫,给他做了一双布鞋。我倒觉得上学只要把书念好就行,穿不穿鞋有什么关系。有庆穿上新鞋才两个月,我看到家珍又在纳鞋底,问她是给谁做鞋,她说是给有庆。
( H; K; i0 V) v8 p6 M$ C  田里的活已经把家珍累得说话都没力气了,有庆非得把他娘累死。我把有庆穿了两个月的鞋拿起来一看,这哪还是鞋,鞋底磨穿了不说,一只鞋连鞋帮都掉了。等有庆提着满满一篮草回来时,我把鞋扔过去,揪住他的耳朵让他看看:
: o& r/ q4 z+ r" }- B  "你这是穿的,还是啃的?"
1 ^# N( }: `) I% b5 g, ]  有庆摸着被揪疼的耳朵,咧了咧嘴,想哭又不敢哭。我警告他:) c  ]8 c1 }) C1 m2 ^
  "你再这样穿鞋,我就把你的脚砍掉。"
/ T% z% g) ]7 e, i  其实是我没道理,家里的两头羊全靠有庆喂它们,这孩子在家干这么重的活,耽误了上学时间总是跑着去,中午放学想早点回来割草,又跑着回来。不说羊粪肥田这事,就是每年剪了羊毛去卖了的钱,也不知道能给有庆做多少双鞋。我这么一说以后,有庆上学就光脚丫跑去,到了学校再穿上鞋。
" [% J) ^7 _1 I% Y6 W- _1 b  有一次都下雪了,他还是光着脚丫在雪地里吧哒吧哒往学校跑,让我这个做爹的看得好心疼,我叫住他: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7
"你手里拿着什么?"
. o# ^3 F8 v# @. A  这孩子站在雪地里看着手里的鞋,可能是糊涂了,都不知道说什么。我说:
7 i6 y( P+ \: d- e4 f  "那是鞋,不是手套,你给我穿上。"
  e$ P! a) A# P6 u9 ]" c  他这才穿上了鞋,缩着脑袋等我下面的话,我向他挥挥手:/ s# o& |; J3 ~7 b7 q3 _
  "你走吧。"
, M7 s, O, I0 g$ G: B( W  有庆转身往城里跑,跑了没多远,我看到他又脱下了鞋。9 Q- N0 X7 b3 _  O' ?6 \
  这孩子让我一点办法都没有。3 V, p9 o9 w8 z- N! U8 C
  到了五八年,人民公社成立了。我家那五亩地全划到了人民公社名下,只留下屋前一小块自留地。村长也不叫村长了,改叫成队长。队长每天早晨站在村口的榆树下吹口哨,村里男男女女都扛着家伙到村口去集合,就跟当兵一样,队长将一天的活派下来,大伙就分头去干。村里人都觉得新鲜,排着队下地干活,嘻嘻哈哈地看着别人的样子笑,我和家珍,凤霞排着队走去还算整齐,有些人家老的老小的小,中间有个老太太还扭着小脚,排出来的队伍难看死了,连队长看了都说:7 d9 t6 u5 U7 ^5 S. v/ [" r( m; G
  "你们这一家啊,横看竖看还是不好看。"! o; ~' w0 d; t8 v$ A4 _9 W
  家里五亩田归了人民公社,家珍心里自然舍不得,过来的十来年,我们一家全靠这五亩田养活,眼睛一眨,这五亩田成了大伙的了,家珍常说:7 x! ~! d( j, f7 l; V# Y
  "往后要是再分田,我还是要那五亩。"+ t$ l& l! t7 h. v
  谁知没多少日子,连家里的锅都归了人民公社,说是要煮钢铁,那天队长带着几个人挨家挨户来砸锅,到了我家,笑嘻嘻地对我说:3 n7 ]5 o' N6 ?4 k
  "福贵,是你自己拿出来呢,还是我们进去砸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7
 我心想反正每家的锅都得砸,我家怎么也逃不了,就说:
7 s* ^7 [) v  x. _( b; H  "自己拿,我自己拿。"3 I; x. c+ o4 t8 N* j
  我将锅拿出来放在地上,两个年轻人挥起锄头就砸,才那么三、五下,好端端的一口锅就被砸烂了。家珍站在一旁看着心疼的都掉出了眼泪,家珍对队长说:: @* m+ C" \  `/ G2 H
  "这锅砸了往后吃什么?"
# h" j5 [' R2 U# O6 N; r' L  "吃食堂。"队长挥着手说。"村里办了食堂,砸了锅谁都用不着在家做饭啦,省出力气往共产主义跑,饿了只要抬抬腿往食堂门槛里放,鱼啊肉啊撑死你们。"
' U- X9 M5 a# A6 G( F8 _4 F9 g0 ?  村里办起了食堂,家中的米盐柴什么的也全被村里没收了,最可惜的是那两头羊,有庆把它们养得肥肥壮壮的,也要充公。那天上午,我们一家扛着米,端着盐往食堂送时,有庆牵着两头羊,低着脑袋往晒场去。他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,那两头羊可是他一手喂大的,他天天跑着去学校,又跑着回来,都是为家里的羊。他把羊牵到晒场上,村里别的人家也把牛羊牵到了那里,交给饲养员王喜。别人虽说心里舍不得,交给王喜后也都走开了,只有有庆还在那里站着,咬着嘴唇一动不动,末了可怜巴巴地问王喜:$ S; A# j4 @( P5 N! w( z
  "我每天都能来抱抱它们吗?"1 M) ]9 P9 t7 k/ q! R0 j5 F2 I: T
  村里食堂一开张,吃饭时可就好看了,每户人家派两个人去领饭菜,排出长长一队,看上去就跟我当初被俘虏后排队领馒头一样。每家都是让女人去,叽叽喳喳声音响得就和晒稻谷时麻雀一群群飞来似的。队长说得没错,有了食堂确实省事,饿了只要排个队就有吃有喝了。那饭菜敞开吃,能吃多少就吃多少,天天都有肉吃。最初的几天,队长端着个饭碗嘻嘻笑着挨家串门,问大伙:4 p! S& _$ L, L! `7 L8 ~" G
  "省事了吧?这人民公社好不好?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7
大伙也高兴,都说好,队长就说:
- W' a; z! W2 F- N) f% Q: u8 T  "这日子过得比当二流子还舒坦。"
: O" u% O& g, N; v/ B' o  家珍也高兴,每回和凤霞端着饭菜回来时就会说:
0 }) z6 U% s# y0 l" r  "又吃肉啦。") d: m7 v$ L* }: x7 q8 A; v
  家珍把饭菜往桌上一放,就出门去喊有庆。有庆有庆的喊上一阵子,才看见他提着满满一篮草在田埂上横着跑过去。1 _0 E% {0 k/ D9 i; x1 Y
  这孩子是给两头羊送草去。村里三头牛和二十多头羊全被关在一个棚里,那群牲畜一归了人民公社,就倒楣了,常常挨饿,有庆一进去就会围上来,有庆就对着它们叫:/ Z- C* `; n" ^
  "喂喂,你们在哪里?"
) i  ?: G+ z& p$ g- @* G  他的两头羊在羊堆里拱出来,有庆才会把草倒在地上,还得使劲把别的羊推开,一直侍候自己的羊吃完,有庆这才呼哧呼哧满头是汗地跑回家来,上学也快迟到了,这孩子跟喝水似的把饭吃下去,抓起书包就跑。/ r6 i$ ?$ p! D2 r/ x& |, ]
  看着他还是每天这么跑来跑去,我心里那个气,嘴上又不好说,说出来怕别人听到了会说我落后,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,就说:7 {2 d+ T: T9 G
  "别人拉屎你擦什么屁股?"
7 ?: f% ~. A1 g* x: {  有庆听了这话,没明白过来,看了我一会后扑哧笑了,气得我差点没给他一巴掌,我说:
+ u% l0 C8 K# ]) H' ^8 B/ B6 ]. Q9 Z: {  "这羊早归了公社,管你屁事。"
, Z0 R! J" y4 t2 s8 _" u# [1 {  有庆每天三次给羊送草去,到了天快黑的时候,他还要去一次抱抱那两头羊。管牲畜的王喜见他这么喜欢自己的羊,就说: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7
"有庆,你今晚就领回家去吧,明天一早送回来就是了。"
* _6 r' v* x0 I, z' o5 k4 O  有庆知道我不会让他这么干,摇摇头对王喜说:
: l* v9 g3 c+ V7 g  "我爹要骂我的,我就这么抱一抱吧。"* Y' C/ O7 S$ O, x
  日子一长,棚里的羊也就越少,过几天就要宰一头。到后来只有有庆一个人送草去了,王喜见了我常说:, O$ S( ?7 g0 s3 |7 w
  "就有庆还天天惦记着它们,别人是要吃肉了才会想到它们。"
- ~# X( J" I6 x  村里食堂开张后两天,队长让两个年轻人进城去买煮钢铁的锅,那些砸烂的锅和铁皮什么都堆在晒场上,队长指着它们说:
; m( G0 C; _% w  ?( C6 `  "得赶紧把它们给煮了,不能老让它们闲着。"
$ h* m1 y, U8 \: T" `  两个年轻人拿着草绳和扁担进城去后,队长陪着城里请来的风水先生在村里转悠开了,说是要找一块风水宝地煮钢铁。穿长衫的风水先生笑眯眯地走来走去,走到一户人家跟前,那户人家就得倒吸一口冷气,这躬着背的老先生只要一点头,那户人家的屋子就完蛋了。
; B( H$ U* `$ M* W+ f# Q  队长陪着风水先生来到了我家门口,我站在门前心里咚咚地打鼓,队长说:
1 M2 P5 O( k+ I$ c2 \0 j- x1 {5 V# k  "福贵,这位是王先生,到你这儿来看看。"0 q7 b# @- O1 C  B; p/ r2 m2 e
  "好,好。"我连连点着头。
2 O( u  A: r: M" `  r' f4 h& d  风水先生双手背在身后,前后左右看了一会,嘴里说:+ I1 H% K9 Y. ~- C5 P4 }7 B. C
  "好地方,好风水。"% }( k+ i7 x' l+ Q$ l
  我听了这话眼睛一黑,心想这下完蛋了。好在这时家珍走了出来,家珍看到是她认识的王先生,就叫了一声,王先生说: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7
"是家珍啊。"& u" \! j: D% Z* e. P7 ^6 e0 A
  家珍笑着说:"进屋喝碗茶吧。"
& ]: h4 t7 _4 i! h& N  王先生摆了摆手,说道:"改日再喝,改日再喝。"
0 \* E4 {' t4 P. E. a. w  家珍说:"听我爹说你这些日子忙坏了?"/ _5 A) t- I# R# R
  "忙,忙。"王先生点着头说。"请我看风水的都排着队呢。"
7 O4 h+ ]2 T1 ~0 W1 W. C, Y+ v$ E  说着王先生看看我,问家珍:9 K: r* i' ^7 h! i' {& y3 d; h4 p3 s
  "这位就是?"
4 e' F9 E+ J) u2 y* Q  家珍说:"是福贵。"
5 m3 e! I" X1 f+ [) s" @& N  王先生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,点着头说:) K  O5 n$ _% \# L; T2 j- @
  "我知道,我知道。"
8 M8 I, m6 X! o' U0 E/ _  看着王先生这副模样,我知道他是想起我从前赌光家产的事。我就对王先生嘿嘿笑了,王先生向我们双手抱拳说:
9 l( z+ ~) m& a! a. y: s, f! h  "改日再聊。"
2 e' k6 b: s) R. u6 k& |. A  说过他转身对队长说:
* K$ y3 g! h% f4 d  M- r1 F  "到别处去看看。"4 C, [! M. N$ D: a
  队长和风水先生一走,我才彻底松了一口气,我这间茅屋算是没事了,可村里老孙家倒大楣了,风水先生看中了他家的屋子。队长让他家把屋子腾出来,老孙头呜呜地哭,蹲在屋角就是不肯搬,队长对他说: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8
"哭什么,人民公社给你盖新屋。") v5 X* ^' o$ Y
  老孙头双手抱着脑袋,还是哭,什么话都不说。到了傍晚,队长看看没有别的法子了,就叫上村里几个年轻人,把老孙头从屋里拉出来,将里面的东西也搬到外面。老孙头被拉出来后,双手抱住了一棵树,怎么也不肯松手,拉他的两个年轻人看看队长说:
3 z) a% H( Y6 c& g  H  "队长,拉不动啦。"% b! b( @7 c( Z0 v
  队长扭头看了看,说:
* d. u4 ~& Z" ]9 Z6 A  "行啦,你们两个过来点火。"+ Z8 w* {7 s0 M, K; _# y0 J! C; M
  那两个年轻人拿着火柴,站到凳子上,对着屋顶的茅草划燃了火柴。屋顶的茅*荼纠淳*发霉了,加上昨天又下了一场雨,他们怎么也烧不起来。队长说:, _" N3 k  w  h6 ]3 r
  "他娘的,我就不信人民公社的火还烧不掉这破屋子。"
8 D, J+ t5 N7 I  说着队长卷了卷袖管准备自己动手,有人说:. v1 f; ?9 \4 h5 @5 O
  "浇上油,一点就燃。"
& \& S" \) k5 Y& O: j. z  队长一想后说:"对啊,他娘的,我怎么没想到,快去食堂取油。"
4 G7 Y/ ^  r2 N' D9 ?; H# i/ C3 b  原先我只觉得自己是个败家子,想不到我们队长也是个败家子。我啊,就站在不到百步远的地方,看着队长他们把好端端的油倒在茅草上,那油可都是从我们嘴里挖出来的,被他们一把火烧没了。那茅草浇上了我们吃的油,火苗子呼呼地往上窜,黑烟在屋顶滚来滚去。我看到老孙头还是抱着那棵树,他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窝没了。老孙头可怜,等到屋顶烧成了灰,四面土墙也烧黑了,他才抹着眼泪走开,村里人听到他说: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8
锅砸了,屋子烧了,看来我也得死了。"9 ^0 r8 ?: q' x6 ^1 ]! ?- {: ~
  那晚上我和家珍都睡不踏实,要不是家珍认识城里看风水的王先生,我这一家人都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了。想来想去这都是命,只是苦了老孙头,家珍总觉得这灾祸是我们推到他身上去的,我想想也是这样。我嘴上不这么说,我说:+ y, L1 @4 N0 `, q0 n' X$ o
  "是灾祸找到他,不能说是我们推给他的。"5 D( |3 @9 Q4 r# F
  煮钢铁的地方算是腾出来了,去城里买锅的也回来了。他们买了一只汽油桶回来,村里很多人以前没见过汽油桶,看着都很稀奇,问这是什么玩意,我以前打仗时见过,就对他们说:7 O( N! x. e, E5 c! T
  "这是汽油桶,是汽车吃饭用的饭碗。"/ f; b1 _$ ]4 R9 j
  队长用脚踢踢汽车的饭碗,说:4 z1 @) L: S! f2 F9 W
  "太小啦。"3 c; Z# y' A, D, t; g. `
  买来的人说:"没有更大的了,只能一锅一锅煮了。"5 G8 q5 a% s* \
  队长是个喜欢听道理的人,不管谁说什么,他只要听着有理就相信。他说:
; ?0 y2 m% U/ _* F% e" t+ F$ I  "也对,一口吃不成个大胖子,就一锅一锅煮吧。"* T6 l6 _9 z, L. y
  有庆这孩子看到我们很多人围着汽油桶,提着满满一篮草不往羊棚送,先挤到我们这儿来了,他的脑袋从我腰里一擦一磨地钻出来,我想是谁呀,低头一看是自己儿子。有庆对着队长喊:& R' v+ e4 D6 ~) {
  "煮钢铁桶里要放上水。"
5 O( P, ]+ E: t% {5 n, M5 ]! h6 {  大伙听了都笑,队长说:
2 A& Y6 n% |% g1 N. M  "放上水?你小子是想煮肉吧。"
1 N' Y! R* ~* ]2 F0 L2 H  s  有庆听了这话也嘻嘻笑,他说:5 w5 E4 f$ K$ l4 a% x
  "要不钢铁没煮成,桶底就先煮烂啦。", O7 l8 X) l1 _! X: I8 a* d6 y
  谁知队长听了这话,眉毛往上一吊,看着我说: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8
福贵,这小子说得还真对。你家出了个科学家。"5 u. z0 _( o% G( O# `) _5 Q" V
  队长夸奖有庆,我心里当然高兴,其实有庆是出了个馊主意。汽油桶在原先老孙头家架了起来,将砸烂的锅和铁皮什么的扔了进去,里面还真的放上了水,桶顶盖一个木盖,就这样煮起了钢铁。里面的水一开,那木盖就扑扑地跳,水蒸汽呼呼地往外冲,这煮钢铁跟煮肉还真是差不多。% T' _$ Y3 x5 \* v# a& @. b
  队长每天都要去看几次,每次揭开木盖时,里面发大水似的冲出来蒸汽都吓得他跳开好几步,嘴里喊着:& O% Q1 q) Y% Q& k0 z# ]
  "烫死我啦。"
2 B% n3 V# u) m# |& i) X7 ~  等到水蒸汽少了一些,他就拿着根扁担伸到桶里敲了敲,敲完后骂道:
  ~  {0 s# u8 d* L" ^3 O8 k( H  "他娘的,还硬梆梆的。"7 U7 q9 U6 l5 g+ L. ]
  村里煮钢铁那阵子,家珍病了。家珍得了没力气的病,起先我还以为她是年纪大了,才这样的。那天村里挑羊粪去肥田,那时候田里插满了竹竿,原先竹竿上都是纸做的小红旗,几场雨一下,红旗全没了,只在竹竿上沾了些红纸屑。家珍也挑着羊粪,她走着走着腿一软坐在了地上,村里人见了都笑,说是:5 B! E3 G, C7 L6 T
  "福贵夜里干狠了。"
) a1 ~5 b5 d8 b  家珍自己也笑了,她站起来试着再挑,那两条腿就哆嗦,抖得裤子像是被风吹的那样乱动起来。我想她是累了,就说:
) Q- H! d" z5 e( ?* N/ Q5 C7 [  "你歇一会吧。", a( ^& u: Y& l( r) ~7 o7 k* h% k
  刚说完,家珍又坐到了地上,担子里的羊粪泼出来盖住了她的腿。家珍的脸一下子红了,她对我说: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8
"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。"2 y0 ?4 K8 f& `# V7 k+ _& Z6 g! n0 G
  我以为家珍只要睡上一觉,第二天就会有力气的。谁想到以后的几天家珍再也挑不动担子了,她只能干些田里的轻活。好在那时是人民公社,要不这日子又难熬了。家珍得了病,心里自然难受,到了夜里她常偷偷问我:
& c7 g: p; j* X; u# z. E  "福贵,我会拖累你们吗?", w. E/ E: d9 H3 [! l9 U8 g
  我说:"你别想这事了,年纪大了都这样。"; @3 O9 T" S  [& e; W# h
  到那时我还没怎么把家珍的病放在心上,我心想家珍自从嫁给我以后,就没过上好日子,现在年纪大了,也该让她歇一歇了。谁知过了一个来月,家珍的病一下子重了,那晚上我们一家守着那汽油桶煮钢铁,家珍病倒了,我才吓一跳,才想到要送家珍去城里医院看看。1 q- g% n% u# j7 }6 l' v" ~
  那时候钢铁煮了有两个多月了,还是硬梆梆的,队长觉得不能让村里最强壮的几个劳动力整日整夜地守着汽油桶,他说:
2 m8 S8 f8 {: P! F  "往后就挨家挨户轮了。"
8 s2 Y, {" d2 j8 n8 @  轮到我家时,队长对我说:
3 ]& ]0 a8 e! V( N  "福贵,明天就是国庆节了,把火烧得旺些,怎么也得给我把钢铁煮出来。"
! ^! B8 t3 q! G6 p) p3 Y  G; F  我让家珍和凤霞早早地去食堂守着,好早些把饭菜打回来,吃完了去接替人家,我怕去晚了人家会说闲话。可是家珍和凤霞打了饭菜回来,左等右等不见有庆回来,家珍站在门前喊得额头都出汗了,我知道这孩子准是割了草送到羊棚去了。我对家珍说:: |, z. @( [# k) a% ~* N6 x
  "你们先吃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8
说完我出门就往村里羊棚去,心想这孩子太不懂事了,不帮着家珍干些家里的活,整天就知道割羊草,胳膊一个劲地往外拐。我走到羊棚前,看到有庆正把草倒在地上,棚里只有六只羊了,全挤上来抢着吃草,有庆提着篮子问王喜:
5 m& }" v; T8 l8 `  "他们会宰我的羊吗?"
+ I. M- E+ {$ U  C  ]  王喜说:"不会了,把羊吃光了,上哪儿去找肥料,没有了肥料田里的庄稼就长不好。"
2 [  f. ~- Q8 h) w3 k: i/ Y  王喜看到我走进去,对有庆说:
. I0 _7 h" u) Q1 w  "你爹来了,你快回去吧。"9 m2 G0 h6 h$ B) ]' M
  有庆转过身来,我伸手拍拍他的脑袋,这孩子刚才问王喜时的可怜腔调,让我有火发不出。我们往家里走去,有庆看到我没发火,高兴地对我说:
# M) n/ r3 n1 A9 ~+ M  "他们不会宰我的羊了。"' a9 R) F. A' ~
  我说:"宰了才好。"$ s% t) o8 l8 y
  到了晚上,我们一家就守着汽油桶煮钢铁了,我负责往桶里加水,凤霞拿一把扇子扇火,家珍和有庆捡树枝。直干到半夜,村里所有人家都睡了,我都加了三次水,拿一根树枝往里捅了捅,还是硬梆梆的。家珍累得满脸是汗,她弯腰放下树枝时都跪在了地上。我盖上木盖对她说:
  n$ a( u; {$ ]* e4 \( Y" J# y7 O  "你怕是病了。"
+ \4 Z; l( b+ o$ Y' H* z  家珍说:"我没病,只是觉得身体软。"
8 S5 n% r$ J  ?( h  ]  那时候有庆靠着一棵树像是睡着了,凤霞两只手换来换去地扇着风,她是胳膊疼了。我去推推她,她以为我要替她,转过脸来直摇头,我就指指有庆,要她把有庆抱回家去,她这才点着头站起来。村里羊棚里传来咩咩的叫声,睡着的有庆听到这声音格格地笑了,当凤霞要去抱他时,他突然睁开眼睛说:
) D+ G" T. b, v* l3 O$ \  "是我的羊在叫。". e/ y; k  Y, l* j
  我还以为他睡着了,看到他睁开眼睛,又说是他的羊什么的,我火了,对他说:! t: H! H7 c3 p8 ?; y
  "是人民公社的羊,不是你的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8
这孩子吓一跳,瞌睡全没了,眼睛定定地看着我。家珍推推我,说我:: h( M8 d- t3 ^& A3 X
  "你别吓唬他。"1 Q, _+ i7 U: z1 U/ u
  说着蹲下去对有庆轻声说:
5 |) `+ b1 b* Z4 i& F  "有庆,你睡吧,睡吧。"
4 f0 e+ g  g( H  这孩子看看家珍,点点头闭上了眼睛,没一会儿功夫就呼呼地睡去了,我把有庆抱起来,放到凤霞背脊上,打着手势告诉凤霞,让她和有庆回家去睡觉,别来了。; a. W' p5 r" a6 O; y
  凤霞背着有庆走后,我和家珍坐在了火前,那时天很凉,坐在火前暖和,家珍累得一点力气都没了,胳膊抬起来都费劲,我就让家珍靠着我,说:" Y, z+ P8 m# w& a; m. g
  "你就闭上眼睛睡一会吧。"
* ~# K) A8 a) x, v9 `9 d5 Y  家珍的脑袋往我肩膀上一靠,我的瞌睡也来了,脑袋老往下掉,我使劲挺一会,不知不觉又掉了下去。我最后一次往火里加了树枝后,脑袋掉下去就没再抬起来。
1 O2 y2 ]' N! T8 o6 O( c 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有多久,后来轰的一声巨响,把我吓得从地上一下子坐起来,那时候天都快亮了,我看到汽油桶已经倒在了地上,火像水一样流成一片在烧,我身上盖着家珍的衣服,我立刻跳起来,围着汽油桶跑了两圈,没见到家珍,我吓坏了,吼着嗓子叫:
9 h9 p- m" V0 P. U6 r- ]* h! l  "家珍,家珍。"
% Z$ z& W' u# r% V" @- _! _4 Z  我听到家珍在池塘那边轻声答应,我跑过去看到家珍坐在地上,正使劲想站起来,我把她扶起来时,发现她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。
8 M" {% X5 c* W) Q9 x  w  我睡着以后,家珍一直没睡,不停地往火上加树枝,后来桶里的水快煮干了,她就拿着木桶去池塘打水,她身上没力气,拿着个空桶都累,别说是满满一桶水了,她提起来才走了五、六步就倒在地上,她坐在地上歇了一会,又去打了一桶水,这会她走一步歇一下,可刚刚走上池塘人又滑倒了,前后两桶水全泼在她身上,她坐在地上没力气起来了,一直等到我被那声巨响吓醒。
2 H! ]$ |. I# E* }  看到家珍没伤着,我悬着的心放下了,我把家珍扶到汽油桶前,还有一点火在烧,我一看是桶底煮烂了,心想这下糟了。家珍一看这情形,也傻了,她一个劲地埋怨自己:2 n+ k( T/ |2 |8 {" g
  "都怪我,都怪我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8
我说:"是我不好,我不该睡着。"
1 C, `2 r2 q) f$ K5 Z# I  我想着还是快些去报告队长吧,就把家珍扶到那棵树下,让她靠着树坐下。自己往我家从前的宅院,后来是龙二,现在是队长的屋子跑去,跑到队长屋前,我使劲喊:
, q& R6 X8 v. S) H! E& G& r4 N  "队长,队长。"
) z, f9 Q3 i5 z) _, C2 T8 p; l  队长在里面答应:"谁呀?"1 U  v; c0 B! U0 D1 M0 A, L2 k2 X
  我说:"是我,福贵,桶底煮烂啦。"
$ p5 H. C5 `) |1 J0 l0 W  队长问:"是钢铁煮成啦?"( g  W8 H: t% K6 q& h& X
  我说:"没煮成。"
4 {2 W, K9 m( o8 M" ~" |& R8 f* w  队长骂道:"那你叫个屁。"
" E" w+ f; g1 Y& i9 `# Q$ m5 `0 ~, u  我不敢再叫了,在那里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办,那时候天都亮了,我想了想还是先送家珍去城里医院吧,家珍的病看样子不轻,这桶底煮烂的事待我从医院回来再去向队长做个交待。我先回家把凤霞叫醒,让她也去,家珍是走不动了,我年纪大了,背着家珍来去走二十多里路看来不行,只能和凤霞轮流着背她。
/ B- t5 S3 `/ o7 Z+ m  我背起家珍往城里走,凤霞走在一旁,家珍在我背上说:
. K( V  T6 _+ C; i7 ]4 X  "我没病,福贵,我没病。"
- O. f: ^0 p, \$ R. H4 F% R1 T2 I  我知道她是舍不得花钱治病,我说:
+ Q7 C  [0 l6 O: v9 r) p; R2 H& W: E  "有没有病,到医院一看就知道了。"
  Z7 D0 L2 x4 y5 R* s8 M- _  家珍不愿意去医院,一路上嘟嘟哝哝的。走了一段,我没力气了,就让凤霞替我。凤霞力气比我都大,背着她娘走起路来咚咚响,家珍到了凤背脊上,不再嘟哝什么,突然笑起来,宽慰地说:
) Z0 C5 p; }+ y2 u. Q+ g  "凤霞长大了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8
家珍说完这话眼睛一红,又说:* N/ |' [+ W/ }
  "凤霞要是不得那场病就好了。"
! v! I, [6 ?# ~/ a  我说:"都多少年的事了,还提它干什么。"
0 h5 U5 u( ~7 j4 s# v; r  城里医生说家珍得了软骨病,说这种病谁也治不了,让我们把家珍背回家,能给她吃得好一点就吃得好一点,家珍的病可能会越来越重,也可能就这样了。回来的路上是凤霞背着家珍,我走在边上心里是七上八下,家珍得了谁也治不了的病,我是越想越怕,这辈子这么快就到了这里,看着家珍瘦得都没肉的脸,我想她嫁给我后没过上一天好日子。0 s0 A6 h: V0 M& I1 e' O# `5 }
  家珍反倒有些高兴,她在凤霞背上说:
  F* H# [/ _, {  c! j7 N1 g7 t3 H  "治不了才好,哪有钱治病。"; V- ^; s1 k( C# Q3 t/ M7 y1 h; s
  快到村口时,家珍说她好些了,要下来自己走,她说:
8 R. u6 J1 N" O' Z  "别吓着有庆了。"* f, z. D1 _4 i: x
  她是担心有庆看到她这副模样会害怕,做娘的心里就是想得细。她从凤霞背上下来,我们去扶她,她说自己能走,说:  r. m+ ]2 L/ g- P0 W
  "其实也没什么病。"; S2 D& e( x! J! T
  这时村里传来了锣鼓声,队长带着一队人从村口走出来,队长看到我们后高兴地挥着手喊道:
" A/ s0 z" l, D- {2 {. d4 s9 \  "福贵,你们家立大功啦。"
, Z  G9 i& v6 Z: K# M' N% D  我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,不知道立了什么大功,等他们走近了,我看到两个村里的年轻人抬着一块乱七八糟的铁,上面还翘着半个锅的形状,和几片耸出来的铁片,一块红布挂在上面。队长指指这烂铁说:- `, v0 o- D, [$ x  P
  "你家把钢铁煮出来啦,赶上这国庆节的好时候,我们上县里去报喜。"7 M* v" j7 H3 a: G/ o1 }- [
  一听这话我傻了,我还正担心着桶底煮烂了怎么去向队长交待,谁想到钢铁竟然煮出来了。队长拍拍我的肩膀说: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9
"这钢铁能造三颗炮弹,全部打到台湾去,一颗打在蒋介石床上,一颗打在蒋介石吃饭的桌上,一颗打在蒋介石家的羊棚里。"
5 c6 b1 C- a$ V& K/ r2 w& O" {. H  说完队长手一挥,十来个敲锣打鼓的人使劲敲打起来,他们走过去后,队长在锣鼓声里回过头来喊道:
3 L6 ?' }( w$ G+ D& g4 E, i9 T7 Q  "福贵,今天食堂吃包子,每个包子都包进了一头羊,全是肉。"5 h9 ~/ `% A% U! ~
  他们走远后,我问家珍:7 ]) @5 Q% D- ?7 F$ B
  "这钢铁真的煮成了?"" {" J& Y0 }3 [" q$ T( R$ Y- W; Y
  家珍摇摇头,她也不知道是怎么煮成的。我想着肯定是桶底煮烂时,钢铁煮成的。要不是有庆出了个馊主意,往桶里放水,这钢铁早就能煮成了。等我们回到家里时,有庆站在屋前哭得肩膀一抖一抖,他说:
& l2 b7 {3 g6 V9 p( R6 j- }  "他们把我的羊宰了,两头羊全宰了。"
# o0 K4 y3 u$ a  D* G  H, j5 [0 q  P  有庆伤心了好几天,这孩子每天早晨起来后,用不着跑着去学校了。我看着他在屋前游来荡去,不知道该干什么,往常这个时候他都是提着个篮子去割草了。家珍叫他吃饭,叫一声他就进来坐到桌前,吃完饭背起书包绕到村里羊棚那里看看,然后无精打采地往城里学校去了。' t# A$ G( K! J4 d9 h" j) E+ u3 ]
  村里的羊全宰了吃光了,那三头牛因为要犁田才保住性命,粮食也快吃光了。队长说到公社去要点吃的来,每次去都带了十来个年轻人,打着十来根扁担,那样子像是要去扛一座金山回来,可每次回来仍然是十来个人十来根扁担,一粒米都没拿到,队长最后一次回来后说: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9
从明天起食堂散伙了,大伙赶紧进城去买锅,还跟过去一样,各家吃各家自己的。". d0 X( K1 T  J! |
  当初砸锅凭队长一句话,买锅了也是凭队长一句话。食堂把剩下的粮食按人头分到各家,我家分到的只够吃三天。好在田里的稻子再过一个月就收起来了,怎么熬也能熬过这一个月。
/ x* N* D- {. e+ j# y  村里人下地干活开始记工分了,我算是一个壮劳力,给我算十分,家珍要是不病,能算她八分,她一病只能干些轻活,也就只好算四分了。好在凤霞长大了,凤霞在女人里面算是力气大的,她每天能挣七个工分。
* C% H1 n7 r8 h4 D% x. S% i- d3 K  家珍心里难受,她挣的工分少了一半,想不开,她总觉得自己还能干重活,几次都去对队长说,说她也知道自己有病,可现在还能干重活。她说:
" N$ b* @5 v& ^0 e' a" @$ F% b6 O  "等我真干不动了再给我记四分吧。"
9 Y# }( r/ _: |% |: s  队长一想也对,就对她说:- M4 f! {$ ]( _* @4 W8 A
  "那你去割稻子吧。"4 `3 H  y3 y8 L7 s! T5 Y# G
  家珍拿着把镰刀下到稻田里,刚开始割得还真快,我看着心想是不是医生弄错了。可割了一道,她身体就有些摇晃了,割第二道时慢了许多,我走过去问她:
+ m4 \5 \% [: _9 p  "你行吗?"5 V( u1 y# {& [) W# Z" u" @
  她那时满脸是汗,直起腰来还埋怨我:* v9 B: ~  T  S: I# c7 B  h1 X
  "你干你的,过来干什么?"/ m# l7 C, S0 @/ V! B
  她是怕我这么一过去,别人都注意她了,我说:
( X0 G( Y5 A7 K  "你自己留意着身体。". ^+ E; H. r3 z& K! F' w
  她急了,说:"你快走开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9
我摇摇头,只好走开。我走开后没过多久,听到那边扑通一声,我心想不好,抬头一看家珍摔在地上了。我走到跟前,家珍虽说站了起来,可两条腿直哆嗦,她摔下去时头碰着了镰刀,额头都破了,血在那里流出来。她苦笑着看我,我一句话不说,背起她就往家里去,家珍也不反抗,走了一段,家珍哭了,她说:
% ]9 }, |2 h8 M, z5 D6 Q  "福贵,我还能养活自己吗?"
1 z5 l) d2 c, W9 k: P+ i% M, K  "能。"我说。
: o& M0 R3 W8 n; _  以后家珍也就死心了,虽然她心疼丢掉的那四个工分,想着还能养活自己,家珍多少还是能常常宽慰自己。
1 ^& z7 W: `: J  家珍病后,凤霞更累了,田里的活一点没少干,家里的活她也得多干,好在凤霞年纪轻,一天累到晚,睡上一觉就又有力气有精神了。有庆开始帮着干些自留地上的活,有天傍晚我收工回家,在自留地锄草的有庆叫了我一声,我走过去,这孩子手摸着锄头柄,低着头说:
& F. y! N8 r; s* Y6 E- t' \+ ]$ E  "我学会了很多字。"7 ?4 c& ]$ P3 ~. T( v
  我说:"好啊。"& J, n" F( Y, s, M
 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又说:" B( M- [# W! l
  "这些字够我用一辈子了。"
9 Z) G) N* ~4 q3 M+ n  我想这孩子口气真大,也没在意他是什么意思,我随口说:' J1 R. ^: v1 T
  "你还得好好学。"
9 q7 d* ^+ b& K1 r- d; b9 m) X3 G  他这才说出真话来,他说:  ]  h! w7 f% ]+ f3 E' Q2 f9 e
  "我不想念书了。"
9 X# |& i0 ]# q; U& f  我一听脸就沉下了,说:
8 L1 u6 ~9 |# D8 [  "不行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9
其实让有庆退学,我也是想过的,我打消这个念头是为了家珍,有庆不念书,家珍会觉得是自己病拖累他的。我对有庆说:
% t0 B6 J' S1 Q( G1 p* p% N  "你不好好念书,我就宰了你。"/ e+ M' @$ W  |: H  d
  说过这话后,我有些后悔,有庆还不是为了家里才不想念书的,这孩子十二岁就这么懂事了,让我又高兴又难受,想想以后再不能随便打骂他了。这天我进城卖柴,卖完了我花五分钱给有庆买了五颗糖,这是我这个做爹的第一次给儿子买东西,我觉得该疼爱疼爱有庆了。8 g, k8 }  L, L
  我挑着空担子走进学校,学校里只有两排房子,孩子在里面咿呀咿呀地念书,我挨个教室去看有庆。有庆在最边上的教室,一个女老师站在黑板前讲些什么,我站在一个窗口看到了有庆,一看到有庆我气就上来了,这孩子不好好念书,正用什么东西往前面一个孩子头上扔。为了他念书,凤霞都送给过别人,家珍病成这样也没让他退学,他嘻嘻哈哈跑到课堂上来玩了。当时我气得什么都顾不上了,把担子一放,冲进教室对准有庆的脸就是一巴掌。有庆挨了一巴掌才看到我,他吓得脸都白了,我说:& v. p% m8 l5 P( T+ t
  "你气死我啦。"
& ]9 t6 s8 C& n1 k- j% T  e6 O  我大声一吼,有庆的身体就哆嗦一下,我又给他一巴掌,有庆缩着身体完全吓傻了。这时那个女老师走过来气冲冲问我:
% L& \5 N" D  ^% P" ]" d9 k. o  w  "你是什么人?这是学校,不是乡下。"; Q( F9 f+ d0 a$ s" F9 M
  我说:"我是他爹。"8 X$ C/ t, U/ R& a& \
  我正在气头上,嗓门很大。那个女老师火也跟着上来,她尖着嗓子说:& A9 d/ d! r7 C8 x/ `) [
  "你出去,你哪像是爹,我看你像法西斯,像国民党。"$ m  }0 G, K) b: ~" O; I4 O! J! s1 a
  法西斯我不知道,国民党我就知道了。我知道她是在骂我,难怪有庆不好好念书,他摊上了一个骂人的老师。我说: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9
"你才是国民党,我见过国民党,就像你这么骂人。"& V1 {7 y, ^4 e" F8 a! j: A( q: C
  那个女老师嘴巴张了张,没说话倒哭上了。旁边教室的老师过来把我拉了出去,他们在外面将我围住,几张嘴同时对我说话,我是一句都没听清。后来又过来一个女老师,我听到他们叫她校长,校长问我为什么打有庆,我一五一十地把凤霞过去送人,家珍病后没让有庆退学的事全说了,那位女校长听后对别的老师说:
, [$ {; L- J& [& B& n9 U  "让他回去吧。", s, c8 @3 v0 c) X9 l. ?! d9 R2 B5 O
  我挑着担收走时,看到所有教室的窗口都挤满了小脑袋,在看我的热闹。这下我可把自己儿子得罪了,有庆最伤心的不是我揍他,是当着那么多老师和同学出丑。我回到家里气还没消,把这事跟家珍说,家珍听完后埋怨我,她说:
0 q" ?" W7 b( D$ Y! S; x  "你呀,你这样让有庆在学校里怎么做人。"+ G: v$ Q: B4 f
  我听后想了想,觉得自己确实有些过分,丢了自己的脸不说,还丢了我儿子的脸。这天中午有庆放学回家,我叫了他一声,他理都不理我,放下书包就往外走,家珍叫了他一声,他就站住了,家珍让他走过去。有庆走到他娘身边,脖子就一抽一抽了,哭得那个伤心啊。
4 e  K) [( G+ e; ~  后来的一个多月里,有庆死活不理我,我让他干什么他马上干什么,就是不和我说话。这孩子也不做错事,让我发脾气都找不到地方。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9
想想也是自己过分,我儿子的心叫我给伤透了。好在有庆还小,又过了一阵子,他在屋里进出脖子没那么直了。虽然我和他说话,他还是没答理,脸上的模样我还是看得出来的,他不那么记仇了,有时还偷偷看我。我知道他,那么久不和我说话,是不好意思突然开口。我呢,也不急,是我的儿子总是要开口叫我的。$ N. ?3 O8 }& d. D1 s
  食堂散伙以后,村里人家都没了家底,日子越过越苦,我想着把家里最后的积蓄拿出来,去买一头羊羔。羊是最养人的,能肥田,到了春天剪了羊毛还能卖钱。再说也是为了有庆,要是给这孩子买一头羊羔回来,他不知道会有多高兴。
& w5 J  e! S4 n% s8 G6 i; k  我跟家珍一商量,家珍也高兴,说你快去买吧。当天下午,我将钱揣在怀里就进城去了。我在城西广福桥那边买了一头小羊,回来时路过有庆他们的学校,我本想进去让有庆高兴高兴,再一想还是别进去了,上次在学校出丑,让我儿子丢脸。我再去,有庆心里肯定不高兴。
9 \: f1 ^7 @: p! }& y  等我牵着小羊出了城,走到都快能看到自己家的地方,后面有人噼噼啪啪地跑来,我还没回头去看是谁,有庆就在后面叫上了:
1 B( @0 V5 b$ U- {  "爹,爹。"% U8 g! d$ j  G5 w1 y- [
  我站住脚,看着有庆满脸通红地跑来,这孩子一看到我牵着羊,早就忘了他不和我说话这事,他跑到跟前喘着气说:4 I: ~, q& Z9 P2 U( i/ u
  "爹,这羊是给我买的?"
/ y/ {8 L% h7 q- j  我笑着点点头,把绳子递给他说:
# ]  a% K6 J# a" g& e  "拿着。"
5 ~6 _$ Q$ _* B% t  有庆接过绳子,把小羊抱起来走了几步,又放下小羊,捏住羊的后腿,蹲下去看看,看完后说:
/ E( b) U9 t$ |0 L+ h2 u  "爹,是母羊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9
我哈哈地笑了,伸手捏住他的肩膀,有庆的肩膀又瘦又小,我一捏住不知为何就心疼起来,我们一起往家里走去时,我说道:
3 ^0 l7 m8 m! }2 E' C  "有庆,你也慢慢长大了,爹以后不会再揍你了,就是揍你也不会让别人看到。"
( F' u( e3 W/ T( Y5 h  说完我低头看看有庆,这孩子脑袋歪着,听了我的话,反倒不好意思了。
7 l" m8 _/ m  q  家里有了羊,有庆每天又要跑着去学校了,除了给羊割草,自留地里的活他也要多干。没想到有庆这么跑来跑去,到头来还跑出名堂来了。城里学校开运动会那天,我进城去卖菜,卖完了正要回家,看到街旁站着很多人,一打听知道是那些学生在比赛跑步,要在城里跑上十圈。
* I  H& F( N" J! g5 y  当时城里有中学了,那一年有庆也读到了四年级。城里是第一次开运动会,念初中的孩子和念小学的孩子都一起跑。
) P; u+ S9 Y6 ?. X  我把空担子在街旁放下,想看看有庆是不是也在里面跑。过了一会,我看到一伙和有庆差不多大的孩子,一个个摇头晃脑跑过来,有两个低着脑袋跌跌撞撞,看那样子是跑不动了。0 [* e! J( r* A; Y' L7 O- t& r
  他们跑过去后,我才看到有庆,这小家伙光着脚丫,两只鞋拿在手里,呼哧呼哧跑来了,他只有一个人跑来。看到他跑在后面,我想这孩子真是没出息,把我的脸都丢光了。可旁边的人都在为他叫好,我就糊涂了,正糊涂着看到几个初中学生跑了过来,这一来我更糊涂了,心想这跑步是怎么跑的。4 C) S0 e7 R( ^
  我问身旁一个人:
* A5 u8 k/ q0 q% V+ K  "怎么年纪大的跑不过年纪小的?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8:39
那人说:"刚才跑过去的小孩把别人都甩掉了几圈了。"2 y* k. _9 I" \) t8 H
  我一听,他不是在说有庆吗?当时那个高兴啊,是说不出来的高兴。就是比有庆大四、五岁的孩子,也被有庆甩掉了一圈。我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,光着脚丫,鞋子拿在手里,满脸通红第一个跑完了十圈。这孩子跑完以后,反倒不呼哧呼哧喘气了,像是一点事情都没有,抬起一只脚在裤子上擦擦,穿上布鞋后又抬起另一只脚。接着双手背到身后,神气活现地站在那里看着比他大多了的孩子跑来。
, T* a4 u# i0 t; {1 M  我心里高兴,朝他喊了一声:
' |2 d- B9 @- D  "有庆。"  m9 B) e4 J! ~. t+ b/ D
  挑着空担子走过去时我大模大样,我想让旁人知道我是他爹。有庆一看到我,马上不自在了,赶紧把背在身后的手拿到前面来,我拍拍他的脑袋,大声说:5 ?7 h4 ~. h2 W" q$ _9 M, q3 {3 Z
  "好儿子啊,你给爹争气啦。"
" D2 K, ^. I4 Z3 }8 [( ^  有庆听到我嗓门这么大,急忙四处看看,他是不愿意让同学看到我。这时有个大胖子叫他:
$ J& k. c; i8 e7 _  "徐有庆。"
: w9 a6 D- ]9 Y  A8 W7 `  [3 Y  有庆一转身就往那里去,这孩子对我就是不亲。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:0 J+ j- F! N, C% G8 B2 R6 {( e
  "是老师叫我。"6 Z* Q* L+ J/ \  x, U: f5 E
  我知道他是怕我回家后找他算帐,就对他挥挥手:
0 o3 `  O9 l+ Q- o  "去吧,去吧。"
" @2 Q7 d, Z0 q% ?. Y  那个大胖子手特别大,他按住有庆的脑袋,我就看不到儿子的头,儿子的肩膀上像是长出了一只手掌。他们两个人亲亲热热地走到一家小店前,我看着大胖子给有庆买了一把糖,有庆双手捧着放进口袋,一只手就再没从口袋里出来。走回来时有庆脸都涨红了,那是高兴的。
. V% a( z; E/ v/ s* ]8 f' N. p  那天晚上我问他那个大胖子是谁,他说:$ K/ f% |; U4 y* j) u) b8 V( Y/ X3 W
  "是体育老师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9:42
我说了他一句:"他倒是像你爹。"
" p0 |! r, ^1 k2 V6 e- A  有庆把大胖子给他的糖全放在床上,先是分出了三堆,看了又看后,从另两堆里各拿出两颗放进自己这一堆,又看了一会,再从自己这堆拿出两颗放到另两堆里。我知道他要把一堆给凤霞,一堆给家珍,自己留着一堆,就是没有我的。谁知他又把三堆糖弄到一起,分出了四堆,他就这么分来分去,到最后还是只有三堆。/ I; p) R  U( M  l9 K( j
  过了几天,有庆把体育老师带到家里来了,大胖子把有庆夸了又夸,说他长大了能当个运动员,出去和外国人比赛跑步。有庆坐在门槛上,兴奋得脸上都出汗了。当着体育老师的面我不好说什么,他走后,我就把有庆叫过来,有庆还以为我会夸他,看着我的眼睛都亮闪闪的,我对他说:3 k. q4 h7 k2 u6 V0 R& H9 z* k! A
  "你给我,给你娘你姐姐争了口气,我很高兴。可我从没听说过跑步也能挣饭吃,送你去学校,是要你好念书,不是让你去学跑步,跑步还用学?鸡都会跑?"
5 u7 j7 i1 t4 i& ]+ l% G5 j  有庆脑袋马上就垂下了,他走到墙角拿起篮子和镰刀,我问他:
9 D4 ~0 K. }- }: V  "记住我的话了吗?"2 ^1 E8 k- N6 F' q8 `$ L& B
  他走到门口,背对着我点点头,就走了出去。% B* B. `$ e* F$ q# G( w1 E
  那一年,稻子还没黄的时候,稻穗青青的刚长出来,就下起了没完没了的雨,下了差不多有一个来月,中间虽说天气晴朗过,没出两天又阴了,又下上了雨。我们是看着水在田里积起来,雨水往上长,稻子就往下垂,到头来一大片一大片的稻子全淹没到了水里。村里上了年纪的人都哭了,都说:: v* h0 b" x* B+ |
  "往后的日了怎么过呀?"/ ^7 B, B$ M; Q. B1 b3 i% L
  年纪轻一些的人想得开些,总觉得国家会来救济我们的,他们说:3 d2 {" G$ Z4 I6 \6 d  |0 Q; e
  "愁什么呀,天无绝人之路,队长去县里要粮食啦。"& {- X; k8 {6 n; o
  队长去了三次公社,一次县里,他什么都没拿回来,只是带回来几句话:
* v% y3 G0 `' v7 p7 Z# F+ b  "大伙放心吧,县长说了,只要他不饿死,大伙也都饿不死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9:42
那一个月的雨下过去后,连着几天的大热天,田里的稻子全烂了,一到晚上,*绱倒?*是一片片的臭味,跟死人的味道差不多。原先大伙还指望着稻草能派上用场,这么一来稻子没收起,稻草也全烂光了。什么都没了,队长说起来县里会给粮食的,可谁也没见到有粮食来,嘴上说说的事让人不敢全信,不信又不敢,要不这日子过下去谁也没信心了。+ f; z& `! D( ?4 O1 |6 i  g9 `
  大伙都数着米下锅,积蓄下来的粮食都不多,谁家也不敢煮米饭,都是熬粥喝,就是粥也是越来越薄。那么过了三、两个月,也就坐吃山空了。我和家珍商量着把羊牵到城里卖了,换些米回来,我们琢磨着这羊能换回来百十来斤大米,这样就可以熬到下一季稻子收割的时候。
7 Q1 f7 Q+ I" n  家里人都有一、两个月没怎么吃饱了,那头羊还是肥肥的,每天在羊棚里中咩咩叫时声音又大又响,全是有庆的功劳,这孩子吃不饱整天叫着头晕,可从没给羊少割过一次草,他心疼那头羊,就跟家珍心疼他一样。
3 k* n! a2 f3 N  我和家珍商量以后,就把这话对有庆说了。那时候有庆刚把一篮草倒到羊棚里,羊沙沙地吃着草,那声响像是在下雨,他提着空篮子站在一旁,笑嘻嘻地看着羊吃草。. Q# a% y1 x( n; T6 D1 G
  我走进去他都不知道,我把手放在他肩上,这孩子才扭头看了看我,说:
% V5 ~; J# w! v  "它饿坏了。"
1 G& M6 k, l; T8 d  我说:"有庆,爹有事要跟你说。"
7 W. E$ M4 j' t6 |. s  有庆答应一声,把身体转过来,我继续说:: E& K8 |1 O, _1 l/ l3 K! H# M8 y" R# b
  "家里粮食吃得差不多了,我和你娘商量着把羊卖掉,换些米回来,要不一家人都得挨饿了。"0 ~5 ?1 u! `9 e6 Z
  有庆低着脑袋一声不吭,这孩子心里是舍不得这头羊,我拍拍他的肩说:
- U. I, j# F6 z. _  "等日子好过一些了,我再去买头羊回来。"
+ [. ~( U+ K8 M" O/ G( I4 Z  有庆点点头,有庆是长大了,他比过去懂事多了。要是早上几年,他准得又哭又闹。我们从羊棚里走出来时,有庆拉了拉我的衣服,可怜巴巴地说:& C$ L" v6 w% v" k) _
  "爹,你别把它卖给宰羊的好吗?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9:42
我心想这年月谁家还会养着一头羊,不卖给宰羊的,去卖给谁呢?看着有庆那副样子,我也只好点点头。$ b* a0 Z8 ]7 y7 T
  第二天上午,我将米袋搭在肩上,从羊棚里把羊牵出来,刚走到村口,听到家珍在后面叫我,回过头去看到家珍和有庆走来,家珍说:
1 l( F1 D- {  h5 J  f3 B( _3 E  "有庆也要去。", }! m. |; B3 X+ X
  我说:"礼拜天学校没课,有庆去干什么?"# A! m1 `+ j: q* |' D! J1 P$ A+ W
  家珍说:"你就让他去吧。"+ f  c/ X4 A9 E4 ^( b) ~5 `0 B
  我知道有庆是想和羊多呆一会,他怕我不答应,让他娘来说。我心想他要去就让他去吧,就向他招了招手,有庆跑上来接过我手里的绳子,低着脑袋跟着我走去。
6 {# C; l! K& }# i; l& ~% z* ]6 Y  这孩子一路上什么话都不说,倒是那头羊咩咩叫唤个不停,有庆牵着它走,它时时脑袋伸过去撞一下有庆的屁股。羊也是通人性的,它知道是有庆每天去喂它草吃,它和有庆亲热。它越是亲热,有庆心里越是难受,咬着嘴唇都要哭出来了。
& t( u% q8 q8 a$ |; T2 Q) g! T  看着有庆低着脑袋一个劲地往前走,我心里怪不是滋味的,就找话宽慰他,我说:, @5 V% }. Z' ]* R
  "把它卖掉总比宰掉它好。羊啊,是牲畜,生来就是这个命。"( p9 I: k8 g2 B+ D1 t
  走到了城里,快到一个拐弯的地方时,有庆站住了脚,看看那头羊说:% [  M) l( Q+ p8 i! U7 {
  "爹,我在这里等你。"
1 ?8 s2 Q% o5 Z3 L  我知道他是不愿看到把羊卖掉,就从他手里接过绳子,牵着羊往前走,走了没几步,有庆在后面喊: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9:42
"爹,你答应过的。"3 Y4 Y) E4 r7 Y: @- B/ G
  我回头问:"我答应什么?"( A3 Z$ Q' ^: [9 K
  有庆有些急了,他说:
+ [- ?+ Y3 G3 X1 R9 n$ ^  X7 Q3 A# r  "你答应不卖给宰羊的。"& C. \; l* `( @" U* J9 x
  我早就忘了昨天说过的话,好在有庆不跟着我了,要不这孩子肯定会哭上一阵子。我说:6 A4 i# y6 j  f3 N+ @8 Z0 M
  "知道。"' ~7 u% o* ~1 o( _' R
  我牵着羊拐了个弯,朝城里的肉铺子走去。先前挂满肉的铺子里,到了这灾年连个肉屁都看不到了,里面坐着一个人,懒洋洋的样子。我给他送去一头羊,他没显得有多高兴。4 c. ~. n/ k" L% s0 e- p+ Z  S
  我们一起给羊上秤时,他的手直哆嗦,他说:% p2 _: Y) H% h' i- P
  "吃不饱,没力气了。"
) h9 e" F0 Y1 Y7 N3 }/ n% Y  连城里人都吃不饱了。他说他的铺子有十来天没挂过肉了,他的手往前指了指,指到二十米远的一根电线杆,说:) e" o5 {4 v# {4 r* @
  "你等着吧,不出一个小时,买肉的排队会排到那边。"4 T/ c, Y) k, E% p
  他没说错,才等我走开,就有十来个人在那里排队了。米店也排队,我原以为那头羊能换回百十来斤米,结果我只背回家四十斤米。我路过一家小店时,掏出两分钱给有庆买了两颗硬糖,我想有庆辛辛苦苦了一年,也该给他甜甜嘴。
- L. X5 G; X( b9 n( p+ L  我扛着四十斤大米往回走,有庆在那地方走来走去,踢着一颗小石子。我把两颗糖给他,他一颗放在口袋里,剥开另一颗放进嘴里。我们往前走去,有庆将糖纸叠得整整齐齐拿在手上,然后抬起脑袋问我: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9:42
"爹,你吃吗?"
  I; l  z5 g! e( g, J3 t) i: q3 U0 A  我摇摇头说:"你自己吃。"
: L8 v, l% }% F4 z6 G1 W  我把四十斤米扛回家,家珍一看米袋就知道有多少米,她叹息一声,什么话也没说。最难的是家珍,一家四张嘴每天吃什么?愁得她晚上都睡不好觉。日子再苦也得往下熬,她每天提着篮子去挖野菜,身体本来就有病,又天天忍饥挨饿,那病真让医生说中了,越来越重,只能拄着根树枝走路,走上二十来步就要满头大汗。别人家挖野菜都是蹲下去,她是跪到地上,站起来时身体直打晃,我见了心里不好受*?运?担*
7 l  {2 U5 ?  R; L" }  "你就别出门了。"5 ~4 c$ Z: T! f9 V( b( U1 T5 s
  她不答应,拄着树枝往屋外走,我抓住她的胳膊一拉,她身体就往地上倒。家珍坐到地上呜呜地哭上了,她说:
- q& v; j3 h) c! v; B+ A+ q  "我还没死,你就把我当死人了。") H* n4 ^$ {' ?! v2 V* p! V$ \" r
  我是一点办法都没有。女人啊,性子上来了什么事都干,什么话都说。我不让她干活,她就觉得是在嫌弃她。9 Q, f  G1 d( B" I
  没出三个月,那四十斤米全吃光了。要不是家珍算计着过日子,掺和着吃些南瓜叶,树皮什么的,这些米不够我们吃半个月。那时候村里谁家都没有粮食了,野菜也挖光了,有些人家开始刨树根吃了。村里人越来越少,每天都有拿着个碗外出去要饭的人。队长去了几次县里,回来时都走不到村口,一屁股坐在地上直喘气,在田里找吃的几个人走上去问他:
# N+ p' {0 m7 u( f4 h7 y! ?# b  "队长,县里什么时候给粮食?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9:43
队长歪着脑袋说:"我走不动了。"
  j/ J" o/ |7 e3 c4 k* X  看着那些外出要饭的人,队长对他们说:" K) J, R* m2 r# m9 P; {* K  f
  "你们别走了,城里人也没吃的。"
  A& X1 q' z% W0 M* c, B' Y  明知道没有野菜了,家珍还是整天拄着根树枝出去找野菜,有庆跟着她。有庆正在长身体,没有粮食吃,人瘦得像根竹竿。有庆总还是孩子,家珍有病路都走不动了,还是到处转悠着找野菜,有庆跟在后面,老是对家珍说:
/ ]2 L9 h9 f  m4 j1 _1 t1 T  "娘,我饿得走不动了。"7 F! H" u. n" o7 n  ^% R
  家珍上哪儿去给有庆找吃的,只好对他说:
1 e  v( k+ n, I$ J6 _5 g1 P# G9 G  "有庆,你就去喝几口水填填肚子吧。"
, d- B; g) h: K3 v$ q- {  有庆也只能到池塘边去咕咚咕咚地喝一肚子水来充饥了。4 O3 c2 E+ l0 D7 A0 A! |+ I4 C% H$ e6 }
  凤霞跟着我,扛着把锄头去地里掘地瓜。那些田地不知道被翻过多少遍了,可村里的人还都用锄头去掘,有时干一天也只是掘出一根烂瓜藤来。凤霞也饿得慌,脸都青了,看她挥锄头时脑袋都掉下去了。这孩子不会说话,只知道干活。% |2 R0 c9 H& u) g
  我往哪儿走,她就往哪儿跟,我想想这样不行,我得和凤霞分开去挖地瓜,老凑在一起不是个办法。我就打着手势让凤霞到另一块地里去。谁知道凤霞一和我分开,就出事了。$ c, W* @* q# z9 s6 \
  凤霞和村里王四在一块地里挖地瓜,王四那人其实也不坏,我被抓了壮丁去打仗那阵子,王四和他爹还常帮家珍干些重活。人一饿就什么缺德事都干得出来,明明是凤霞挖到一个地瓜,王四欺负凤霞不会说话,趁凤霞用衣角擦上面的泥时,一把抢了过去。凤霞平常老实得很,到那时她可不干了,扑上去要把地瓜抢回来。王四哇哇一叫,旁边地里的人见了都看到是凤霞在抢。王四对着我喊:& N+ K2 x; `- U4 [/ q* O
  "福贵,做人得讲良心啊,再饿也不能抢别人家的东西。"
作者: jicaijuan    时间: 2012-9-26 09:43
我看到凤霞正使劲掰他捏住地瓜的手指,赶紧走过去拉开凤霞,凤霞急得眼泪都出来了,她打着手势告诉我是王四抢了她的地瓜,村里别的人也看明白了,就问王四:
& J" D( m5 W8 S6 I5 q3 m  "是你抢她的?还是她抢你的?": t# J" [- Z* g6 D3 _0 O/ M8 ^
  王四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,说:
7 {& \4 h" \4 n2 Z  "你们都看到的,明明是她在抢。"
5 e* O! a& H; B) t3 ]  我说:"凤霞不是那种人,村里人都知道。王四,这地瓜真是你的,你就拿走。要不是你的,你吃了也会肚子疼。"$ Z8 f8 ?4 T6 o$ C" Y( ?3 U0 F6 n
  王四用手指指凤霞,说道:
- A# g) Q4 I) h/ }  "你让她自己说,是谁的。"' p! f+ j! z$ p( k5 d
  他明知道凤霞不会说话,还这么说,气得我身体都哆嗦了。凤霞站在一旁嘴巴一张一张没有声音,倒是泪水刷刷地流着。我向王四挥挥手说:
* w- O5 C' {8 r6 n  "你要是不怕雷公打你,就拿去吧。"
1 ?9 z+ O* z% R% z9 A  王四做了亏心事也不脸红,他直着脖子说:
5 Y: U7 f2 S1 ^* |9 h  "是我的我当然要拿走。"5 L9 o" g# Y, E9 Y( H) F! t8 P. k
  说着他转身就走,谁也没想到凤霞挥起锄头就朝他砸去,要不是有人惊叫一声,让王四躲开的话,可就出人命了。王四看到凤霞砸他,伸手就打了凤霞一巴掌,凤霞哪有他有力气,一巴掌就把凤霞打到地上去了。那声音响得就跟人跳进池塘似的,一巴掌全打在我心上。我冲上去对准王四的脑袋就是一拳,王四的脑袋直摇晃,我的手都打疼了。王四回过神来操起一把锄头朝我劈过来,我跳开后也挥起一把锄头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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